再见,2014年的世界与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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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永远在既有的基础上思考和建设,却不可能与过去真正告别。所以在新年来临之时,我们更需要回顾和反思
来源:《投资时报》
文|刘波
英国著名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曾说,20世纪作为一个历史概念,并不是从1900年开始的,而是从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开始,到1991年苏联解体结束。2014年,距离霍布斯鲍姆定义的20世纪开始之年,刚好100年。
当这一年到来的时候,西方世界专注于准备一战百年纪念,探讨它的意义和教训,似乎看不出这个新的“14年”有何特殊之处。虽然发生了金融危机,但它至少不会演变为上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只要度过了短暂的艰难时期,全球范围内的和平与繁荣还会持续。但或许,有这样心理的人只是生活在一段“历史的假期”,随着2014年的展开,它证明自己也许是本世纪开始以来国际形势最具变革性特点的年份之一。身处一个苹果在全球流行、似乎势不可免走向融合的年代,一些似乎早已经被埋葬的旧的因素,又重新抬头了。
2014年最重大的颠覆性事件,当然是俄罗斯和西方之间十几年隐忍积压的矛盾,终于全面爆发。2月7日,第22届冬奥会在俄罗斯南部的度假胜地、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写作地索契市举行,这也是俄罗斯历史上首次举办冬奥会。就像之前举办过的诸多大型体育赛事一样,对东道主来说,冬奥会也承载着许多重要的政治功能。俄罗斯总统普京欣慰地看着万邦到来的场面以及俄罗斯选手的优秀表现,并深信这场国际盛会会给他引领的俄罗斯复兴打下最后的肯定印章,俄罗斯的大国形象终于复位。俄罗斯总理梅德韦杰夫也表达了类似的希望:“索契冬奥会是2014年俄罗斯人最重要的一件大事,是俄罗斯人的胜利。”
但仅仅是十几天之后,俄罗斯人就清晰地意识到,与后来发生的事情相比,索契冬奥会根本算不上什么今年的头等大事,相反,他们国家的命运可能走到了自本世纪初普京上台以来最重要的转折点。就在索契运动会举行期间,一场足以搅动整个世界的危机正在乌克兰首都基辅酝酿。由于亚努科维奇总统在2013年底拒绝签署与欧盟加强联系的协议,准备在外交上倒向俄罗斯,基辅市民与乌克兰西部居民以及政府军警在首都爆发了长久对峙。至2月22日,众叛亲离的亚努科维奇从首都逃亡,最终辗转抵达俄罗斯,拥护欧盟派占据优势地位的乌克兰议会旋即表决罢免亚努科维奇并重新举行总统选举。无论是否称此为一场光荣的“革命”,还是“政变”,基辅的新政权已经成形,并认为国家稳定可期。但就在此时,普京决定发起也许是他此生最大的一次赌博。
俄罗斯士兵正在进入克里米亚的消息不断传开,最终,俄罗斯确认已经挥兵进入这个乌克兰的自治共和国。冲突、对峙、士兵倒戈,基辅政府的谴责和抗议,西方的愤怒和威胁……突如其来的克里米亚危机成为了决定2014年国际关系走向最重要的事件。迅速地,普京加快了将克里米亚收入囊中的步伐。3月17日,克里米亚公投结果显示,96.6%的公民赞成加入俄罗斯,而普京在克里姆林宫以一场足以被记入历史的经典演讲完成了克里米亚入俄进程。从诸多角度看,这很像是对此前美欧推动科索沃独立的报复。
克里米亚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接下来,冲突的中心转向了乌克兰东部的其他城市,顿涅茨克等地的亲俄民众希望能效法克里米亚,从乌克兰独立出去。乌克兰政府则以“反恐”为名发起了清缴行动,一时之间,欧俄边界地带成为新的战场。
一开始,普京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似乎让美国与欧洲措手不及,难以应对。普京是要挑战“冷战”后形成的欧洲秩序吗?俄罗斯会试图收复它在苏联解体之后失去的势力范围吗?但很快,在经历一番局势评估之后,美国稳住了心神,决定用政治与经济制裁的方式迫使北极熊就范。八国集团(G8)踢出了最后加入的成员俄罗斯,恢复成为G7,同时美国与欧盟一道,连续出台对俄罗斯官员与企业的一系列制裁措施。
正当乌克兰政府军与东部分离分子的拉锯战打得难分难解、令世界开始产生“关注疲劳”的时候,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再度把乌克兰拉回到世界舞台的中心。7月17日,马来西亚航空MH17航班在东部反对派控制地区轰然坠地,疑似为被导弹击落,机上297人全部遇难。至今仍未查明真相的这起事故,可能是空难史上最扑朔迷离的事件之一。乘客的亲人和全球无数的普通人为之悲痛,然而它最大的影响,还是改变了这场政治与军事冲突的走向。
西方立即认定客机是被亲俄的东部武装击落,并称俄罗斯应该为此负责。美国和欧洲充分利用了MH17空难之后俄罗斯在舆论中所处的空前不利的境地,在7月底推出了一波对其最为严厉的制裁措施,将其大银行、能源、防务企业都纳入制裁范围,俄罗斯几乎也是在同时启动了对西方的反制裁,禁止大部分从美国和欧洲的食品进口,而美国则讽刺地说,这种制裁措施无异于是针对本国民众的制裁。唇枪舌剑不断,对峙再次全面升级。到了年底,部分缘于西方制裁的影响,俄罗斯遭遇1998年金融危机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动荡,卢布剧烈贬值,迫使政府以大幅度加息和部分恢复资本管制措施的方法来稳定市场。没有人知道,普京会不会遭遇更严重的危机。
虽然一年来乌克兰危机如火如荼,但那些曾希望这场危机可能会把美国注意力引向欧洲、忽视亚洲的人,很快就失望了。事实上,美国不仅没有停下“重返亚洲”的战略部署,反而是借此机会加快了增强在亚洲地区存在的步伐。就在乌克兰危机爆发的一个月后,4月23日至29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对四个亚洲国家日本、韩国、马来西亚和菲律宾进行了正式访问,虽然绕过了中国,但中国却无疑是这次访问不在场的主角。
奥巴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消除亚洲盟国对美国政策走向的疑虑,继续巩固和强化与亚洲盟国的同盟关系,稳定各国对美国的信心。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热情招待了奥巴马,而奥巴马也对试图在国际舞台上大展拳脚的安倍政府给以丰厚回报,两国签署联合声明,并明确《美日安保条约》适用于钓鱼岛。奥巴马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对此明确表态的美国总统。而与中国在南海有着领土争端的菲律宾,也在奥巴马访问期间同美国签署了《强化防务合作协议》。虽然奥巴马在访问过程中明确表示“无意遏制中国”,但美国在东亚继续稳固阵地以应付与中国的地区竞争的态势,变得更加明显和清晰。
5月28日,奥巴马在美国西点军校发表重要演讲,宣布美国将“继续领导世界一百年”,而且这并不是美国追求的最高目标,而只是美国坚持的底线。言外之意,不论外界对美国的衰落趋势作何猜测,21世纪仍然将是一个“美国世纪”。在2014年,奥巴马努力践行他的“美国梦”。一方面,他继续弥补前总统小布什执政时期犯下的战略错误,继续让美国力量退出对于中东地区的过度介入,按照计划,美国将在2016年奥巴马卸任前完成从阿富汗的撤军,以结束这场美国历史上介入时间最久(比二战还久)的海外军事冲突。另一方面,奥巴马政府集中精力解决国内问题,尤其是经济复苏问题,而这引起了外界对美国“推卸国际责任”的猜测和指责,尤其是对于叙利亚、乌克兰和伊拉克这些正在发生的冲突,美国或是不愿介入,或被认为介入力度不够。但长期看,美国视线的“内向化”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对俄罗斯等方面的挑战一味软弱退缩,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轻重缓急次序上的相对调整。
对于美国来说,摆脱2008年金融危机的趋势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2月3日,美联储迎来了它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性主席,68岁的犹太裔经济学家珍妮特·露意丝·耶伦从伯南克手中接过了美联储的指挥棒。10月29日,美联储正式宣布结束资产购买计划,为实行了六年之久的量化宽松政策画上句号—终于没有Q4了—同时明确在2015年之前加息的政策讯号。虽然今年前两个季度经济数据表现仍不乐观,甚至受冬季天气状况的影响,在第一季度还出现负增长,但在下半年,美国经济确实呈现出一派从危机中复苏的新生气象。美国商务部12月发布的数字显示,美国经济在今年第三季度增长了5%,高于上半年,而增长加快的主要原因是消费者对经济状况的感觉好转,信心提升。美国媒体当然异常兴奋,因为这一次的复苏前景是清晰的、鼓舞人心的,而不像之前那么模棱两可、晦暗不明。至少在西方世界里,美国在从金融危机泥潭中脱身的竞赛中一马当先,这为奥巴马所说的延续美国的全球领导力创造了基础性的条件。
美国官员信心满满,以至于可以以“老师”的口吻训导欧洲了。在11月,财政部长雅各布·卢提醒欧洲,对于当前出现的增长停滞和通缩风险,欧洲各国应该更努力地加以解决,否则很可能步日本的后尘,经历一场“失去的十年”。也不能怪美国好为人师,对于欧洲来说,2014年的确是令人失望和沮丧的一年。虽然欧洲主权债务危机最黑暗的日子已经过去,欧洲单一货币体系这个史无前例的一体化尝试的硕果,依然大体保留了下来,但是,大部分欧洲国家仍然生活在经济停滞的阴影之中,失业率居高不下。可以说,欧洲经济只是暂时从悬崖边上退了回来,但如果没有大的起色,仍然有滑落悬崖的危险。而更令人担心的是,作为欧洲增长发动机和危机期间“定海神针”的德国经济,近期也出现了减速迹象。
欧洲经济尽快走回正轨,这不仅仅是个经济问题,也是个重要的政治问题,3月的欧洲议会选举就提醒了这一点。在选举中,由欧盟各国右翼党派组成的欧洲人民党团再次成为最大赢家,同时选举的投票率仅为43.39%,创下历史最低水平。欧洲面临尴尬:一方面,面对经济的困局,左右两派的主流政党都无法交出让国民满意的答卷,选民对政治阶层失去信任;另一方面,人们容易把经济问题归于外来因素,导致带有民族主义和排外主义倾向的极右翼政党崛起。与此同时,一些国家的极左翼政党也出现支持率上升迹象。可以说,政治的极化正在加速。虽然短期内来看,这些政党仍然不可能掌握欧洲主要国家的政权,而且今天的“极左”、“极右”大体上仍是在自由民主制的大范畴之内活动,然而,经济不振导致极端主义抬头仍值得全世界警惕。
当然,并不是一切都那么令人灰心丧气,今年仍然有两件事可以让欧罗巴人在世界上扬眉吐气。9月18日,苏格兰人正式以全民公决的方式决定是否与英国维持已有300多年历史的联姻,最终结果是55%的投票者反对独立,45%支持独立,苏格兰仍然留在了联合王国内。虽然此次公投确实让唐宁街虚惊一场,但这一解决路径本身还是赢得了世界的鼓掌。英国人以开明方式决定国家分合这样的大问题,在极端民族主义、分离主义成为许多国家顽疾乃至引发族群流血冲突的大环境中,无疑是一抹亮色,也给有着类似问题的国家上了一课。另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是欧洲探测器发射的“菲莱”着陆器于11月登陆彗星,这让欧洲科学界和政界一片欢腾,仿佛是向世界宣告:“看,我们的光荣时代还未逝去!”
在日本,一年来,安倍晋三还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他的三支箭试验,只是,首相名字命名的经济学能不能让日本走出通缩泥潭和恢复增长,连日本人自己也是众说纷纭。安倍在年底第三次当选首相,从而拥有了坚实的政治基础,得以将富于特色的经济与外交政策延续下去。
对于新兴经济体而言,2014年是一个令人困惑的年份。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以来,新兴市场不仅没有受到危机的冲击,而且表现优异,日益成为引领全球复苏的发动机。但是今年以来,新兴市场后劲不足的颓势屡现,巴西、南非等国的预期经济增长率不断下调,到了12月,受俄罗斯卢布汇率暴贬的刺激,巴西、土耳其、印尼等国的货币也出现贬值。好在除了泰国等少数国家外,今年多数新兴市场国家尚没有遭遇社会动荡,巴西举办世界杯前夕一些城市发生了抗议游行,但这场足球盛事还是圆满成功,最大的遗憾也许是东道主的球队在半决赛中惨败给最后捧起“大力神杯”的德国队。但明年新兴市场国家的形势并不乐观,在美联储加息预期的刺激下,全球资本加速回流美国,资本流出将对它们造成影响,美元升值还会加大它们背负的美元计价债务的负担。虽然上世纪90年代拉美、亚洲等地的危机也许不会重现,但新兴市场国家仍需未雨绸缪。好在一些国家已经加快结构性改革,如印度新总理莫迪今年上台以来,正在筹划新一轮的经济自由化进程。
总体上说,除了乌俄冲突外,今年大部分国家的事态仍然沿着惯性轨道在延续,但也须看到,今年发生了三件重大的、几乎所有人都未预料到的“黑天鹅事件”,分别是埃博拉病毒在非洲的爆发、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IS)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崛起,以及从10月开始的国际油价狂跌。
从2月开始,上世纪70年代发现、但已在非洲沉寂许久的埃博拉病毒,突然再次强势爆发,成为今年全球公共卫生领域遭遇的最严峻挑战。据世界卫生组织12月23日公布的数据,利比里亚、塞拉利昂、几内亚这三个疫情重灾区的死亡人数已增加到7518人。虽然从目前来看,疫情溢出非洲全面蔓延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但它提醒人们,21世纪仍然没有与毁灭性的传染病绝缘,而且在“地球村”日益缩小的今天,病毒的威胁还在变得更加可怖。
跟埃博拉病毒一样,ISIS也像是一股从阴暗角落里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力量,一时间引起了全球性的恐惧。这个组织的前身在2006年成立于伊拉克,但它隐没在伊拉克的各种极端组织中,一直没有引起注意,但在今年夏天,它在伊拉克北部迅速扩张,攻城略地,兵锋一度直指巴格达近郊,令伊拉克首都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并引发一场政治危机,迫使内外交困的总理马利基辞职。ISIS的目标是抹去中东地区的民族国家边界,成立一个以其首领巴格达迪为“哈里发”的宗教国家。这还是自从哈里发制度的残迹在土耳其被废除后,中东第一次有人明确提出要恢复它。ISIS代表着一种暗黑版的“一体化”—它的手段极其残暴,屠杀战俘,围攻、清洗并奴役其他宗教的信徒和其他族裔,引起了全世界的公愤。为了对付它,以美国为首的一个全球性联盟正式形成,虽然ISIS一度声势浩大,但这样的与全世界为敌的极端组织,恐怕终究是时日无多。
10月开始,国际油价的突然暴跌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毕竟一直以来人们形成的定见是,我们生活在一个石油资源不断减少的世界上,油价上涨会是长期的趋势,但突然之间,这个世界仿佛充满了卖不出去的石油。引发油价下跌的导火索是国际能源署下调了全球石油需求增长前景,同时IMF等机构也下调了未来的全球经济增长预期。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不愿减产止损,而更愿意以低价格逼退作为竞争者的北美页岩油企业。这让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等经济结构相对单一、财政收入过度依赖石油的国家顿时陷入困境,一时之间“阴谋论”甚嚣尘上。不过,低油价对全球经济总体上还是利大于弊,但没有人知道低价将持续多久。油价也许存在着自动调整机制,而俄罗斯等国或许正焦急地等待着,油价下跌造成的石油产业投资降低和供给减少,最终会使价格恢复上涨。
这就是2014年的世界,那么2014年的中国发生了什么?理解大环境至关重要,因为只有理解了我们所处的世界的形势,我们才能理解中国。2014年的大环境就是全球经济仍在走出危机的过程之中,总体上低迷不振、不确定性强是宏观趋势,这不可能不影响到中国,于是在2014年,中国经历了一场改革进程与国家发展战略方面的深刻调整。
在2014年,中国经济增速下行成为明显的趋势,前三季度的经济增长率为7.4%,同时国际上继续出现对中国经济唱空的声音。正如许多经济学家所强调的,中国经济增速减缓是客观现实,是客观经济规律发生作用的结果。它提醒人们,过去过度依赖要素投入的增长方式已经难以为继,经济增长是手段,国民生活改善和福祉提升才是目标,而不是相反,通过牺牲国民幸福来换取经济增速,用像大规模刺激这样的饮鸩止渴的方式来维持增速。
虽然“稳增长”仍是一个重要的任务,但减速本身并不代表问题,相反,在中国经济减速中依然有很多令人乐观的迹象:服务业保持了较高的增速,在产业构成中的比例不断提升,这既意味着服务业发挥了就业“吸纳器”的作用,也意味着产业转型升级的势头正在继续保持;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在提高,经济向着内需驱动方式的转变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前三季度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高于经济增速和财政收入增速,就业形势稳定。这为中国走向适应“新常态”的调整,暂时牺牲一定的经济增速,推动结构性的改革,提高经济增长的质量而非单纯的数量,创造了相对宽松的环境。
“新常态”这一说法,是今年5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河南考察时首次提出的。他说:“我国发展仍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我们要增强信心,从当前我国经济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出发,适应新常态,保持战略上的平常心态。”而在国际上,“新常态”是华尔街银行家在2009年发明的一个词汇,描述金融危机之后经济缓慢而痛苦的恢复过程。这个词为中国领导人使用,在5月时还没有引起舆论的普遍注意,但在之后,它迅速地变成了一个显词,最终在年底举行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被正式定调为国家的发展方向。习氏强调,“新常态”有几个主要特点:从高速增长转为中高速增长;经济结构不断优化升级;从要素驱动、投资驱动转向创新驱动。
新常态迫使中国政府调整经济政策与实现方式,从设定绝对数的经济增长目标转向对经济增速的区间调整,宏观调控方面将继续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和稳健的货币政策,引导经济逐渐实现软着陆,在增速相对较低的轨道上实现平稳运行。显然,“新常态”的一个重要基础是政府职能转变,简政放权,释放微观市场主体的活力。早在年初中央政府就表示,要把简政放权作为“当头炮”,并要求逐步向着审批事项的“负面清单”管理模式迈进,这方面的改革正在次第开展。
一年来,中国寻找新的方式与世界沟通,试图在国际舞台上扮演新的角色。7月,金砖国家开发银行正式成立,总部设在上海,这是“金砖国家”概念提出以来,各成员国之间的合作第一次走向实质化。金砖银行机制将为需要外汇来应急的成员国提供支援,同时调剂资金,弥补各国基础设施建设需要的缺口,这将对IMF等机制起到弥补作用,并倒逼其加快增加发展中国家投票权的改革。
继习近平去年相继提出“新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构想之后,2014年这个设想进一步向现实层面落实。中国领导人今年出访中亚与南亚国家时反复倡导这两个理念,并获得相关国家的积极响应。实现这两个构想的机制也在加快构建。10月,习近平表示,为促进本地区互联互通建设和经济一体化进程,中方倡议筹建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愿向包括东盟国家在内的本地区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建设提供资金支持。在美国“重返亚洲”的背景下,“一路一带”无疑代表了一种中国“向西看”的战略意图,中国开始重视亚洲大陆内部的整合,为自身发展营造战略纵深,同时借此消化国内过剩产能,推动实现人民币国际化等目标。一些战略学者和媒体甚至制造出了“中国版马歇尔计划”这样的概念,但恐怕这多多少少有些托名之误。
11月在北京怀柔雁栖湖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是年内最重要的外交大戏,但它留给中国公众最深刻的记忆却是“APEC蓝”。会议期间,在冬季屡屡袭扰北京的严重雾霾消失不见,“帝都”迎来罕见的持续蓝天天气。“APEC蓝”最初是网络上的调侃之语,不料在APEC领导人欢迎宴会的致辞中,得到了习近平的正式引用,他郑重建议要把“APEC蓝”保持下去。
环境问题固然得到了中国公众的普遍关注,但最吸引眼球的大事,还是反腐。一年来,一边是领导人继续倡导反腐倡廉,要求把“八项规定”和“四项禁令”严格落实下去,并坚决反对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另一边是所谓的“大老虎”和“更大老虎”不断落马,而查出来的贪腐者的财富往往令人咋舌。据报道,5月,国家能源局煤炭司副司长魏鹏远在被带走调查时,家中发现上亿现金,重1.15吨,执法者调去清点的16台点钞机中有四台当场烧坏。
2014年,也留下了许多悲剧,尤其是,带有恐怖主义色彩的事件开始与中国渐行渐近。3月1日,一场带有分裂主义色彩的暴恐袭击出人意料地降临远在南陲的云南昆明市。十余名统一着装的蒙面暴徒突然出现在火车站广场和售票厅,无差别地挥刀砍杀在场的人,共造成29人死亡,130余人受伤。5月22日,暴徒驾驶两辆无牌汽车冲入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公园北街早市,碾压人群,引爆爆炸装置,造成39人遇难,94人受伤。两起事件都让全国陷于悲痛,但最让人压抑和难以忍受的悲痛也许是马航客机失联事件。3月8日,马来西亚航空公司称载有239人的MH370号航班与管制中心失去联系,这引发了一场全球性的大搜救,但事件的谜底至今没有解开。这个神秘事件让人们欲哭无泪,而“失联”则成为了一个新的流行词汇。
和过去几年一样,最怪诞和抓人眼球的还是层不出穷的社会奇闻。在2月,东莞市突然发现“性都”这个民间给予它的俗称带有了不可承受之重。在央视对东莞酒店的色情服务做出报道的当天下午,东莞出动大批警力,对全市所有桑拿、沐足以及娱乐场所同时发起检查,一场声势浩大的“扫黄”行动全面展开,而与此同时,“东莞挺住”、“东莞不哭”等调侃之语却在网络之上蔓延,官媒慨叹“是非界限岂能模糊”,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异的舆论反映,似乎并不像民众缺乏“道德责任感”那么简单。虽然“扫黄”是官方的长期的既定立场,但带有性色彩的信息在网络上却无处不见,似乎无性便不足以引起关注,这显现出这个民族的精神生活正在面临的空虚和危机。
年底,传来令人宽慰的消息。12月15日,内蒙古自治区高院宣布呼格吉勒图案的再审判决,认为1996年被认定为强奸杀人并遭死刑处决的18岁青年呼格吉勒图无罪,并启动追责程序和国家赔偿。此前的调查已经确证此案为冤案,真凶另有其人。拿着再审判决书的父母在儿子坟前失声痛哭,而疑似有着类似“被冤杀”案情的聂树斌的父母,年关时分依然在等待着属于他们的那一天。
再见,2014年,新的一年要开始了。不过,“年”只是人们对时间的一种衡量方式,它让我们虚幻地以为能把过去隔开,从头开始一段新的进程,但我们永远只能是在既有的基础上思考和建设,却不可能与过去真正告别。所以在新年来临之时,我们更需要回顾和反思。2014年确要过去了,它留下了欢乐与笑容、悲伤与泪水,也有着挥之不去的一丝荒诞感。我们面对着的是不同的中国。中国的国力在上升,这个社会里的不少人感觉到了真实的丰裕感,并看到了这个总是在历史怪圈里打转的国家走出泥潭的希望,但仍有很多人生活在被漠视的边缘,通过各种渠道发出不满和嘶吼,内心的幻灭感与日俱增。如果新的一年真的要是一个新的开始,它应该从尊重每一个人的权利、让每一个人真正生活得有尊严开始。
你好,欢迎进入2015。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