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投资时报》
采访｜乔纳森·特普曼
翻译｜胡琦
过去4年里，在贝尼尼奥·阿基诺三世（Benigno Aquino III）的领导下，菲律宾已经从一个经济增速低于亚洲平均水平的国家一跃成为地区经济明星。阿基诺三世是菲律宾最受尊敬的政治王朝的后裔；他的父亲、反对派领袖小贝尼尼奥·阿基诺（Benigno Aquino, Jr.）1983年在马尼拉国际机场遭枪击身亡，而他的母亲科拉松·阿基诺（Corazon Aquino）在费迪南德·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倒台后，赢得该国首次民主选举，成为菲律宾和亚洲国家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通过积极的反腐败运动和稳健、保守的宏观经济政策，2010年出任总统的阿基诺三世带领菲律宾取得了一系列成绩：2012年和2013年，菲律宾经济增长率分别达到6.8%和7.2%；通货膨胀出现下降；股市大幅回升；历史上第一次获得三大国际评级机构的投资级评级。然而，今年的形势有所转变，腐败丑闻、法律纠纷和政治斗争使得他的民意支持率骤降。9月底，阿基诺三世在纽约接受了《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执行主编乔纳森·特普曼（Jonathan Tepperman）的专访。
在你担任总统期间，菲律宾成为世界上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之一。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想借用一句话来说，“好的治理就是好的经济”。这是什么意思呢？在我的前任执政期间，所有的决策都是基于政治考量的：这会维持我的权力吗？这会强化我的地位吗？前总统格洛丽亚·马卡帕加尔·阿罗约（Gloria Macapagal Arroyo）是我读大学时的经济学教授，但如果我按照她担任总统时的做法去做，恐怕她不会给我及格分。她做的一些事情毫无道理。在她出任总统时，我们的债务规模约为120亿比索，而到她离任时，这一数字增加到2770亿比索。
我们改变了什么？现在，如果你进入我们这个国家，路径非常清晰。我们会尽量让你避开一些监管风险，而财政责任则是我们坚持的基本准则。出任总统之初，有人说我不愿意开支。的确如此，在最初的6个月里，我们的开支仅为1000亿比索，相比于1.5万亿比索的年度预算，可谓少之又少。但这让我们赢得一定的财政空间，可以将更多的钱投入到社会项目中，服务民生。在教育、卫生和有条件的现金转移支付等项目上，我们的预算已经增加了两倍，而这也让人民得到了更多实惠。
你的总统任期到2016年6月结束。在剩余任期内，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有人问我：“如何才能确保当前的成功不是短暂的？”我的回答是：“如果我们的人民真正感受到了生活的变化，那么他们就会继续支持我们，让我们去做先前我们所做的那些事情。要知道，我们的权力是他们赋予的。”所以，在剩余任期内，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如何让最大多数人感受到这种进步，以及如何继续推进并加快这种进步，进而使他们认识到这是一种新常态。
你将如何去做？
以有条件的现金转移项目为例，先前只是针对小学教育，但从今年起，我们已经扩大到中学教育。而参加该项目的家庭数量也大大增加，从最初的80万户增加到现在的410万户。
但你如何才能确保政治和其他变量因素不会阻碍这种进步？
我们会加大对腐败的打击力度。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人。如果你背叛了人民，那么你就要接受惩罚。没有人能够凌驾于法律之上，我们必须遵守所有的规则，规则是为所有人制定的。我们对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发起弹劾，主要是因为他隐瞒了98%的资产。作为首席法官，他原本应是宪法的主要捍卫者，但却成为第一个违反规则的人。他已经被判有罪，而且还将面临逃税漏税等指控，其中可能还包括财产来源不明罪。
腐败行为是很多国家难以根除的顽疾。为什么菲律宾能够取得成功？
我们仍在同腐败行为作斗争。几十年来，腐败行为从未有过间断，有的人总认为他们能够侥幸逃脱。但我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也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我不会对任何人讲情面。我希望人们能够汲取教训，并明白这是一种新常态。
有批评人士表示，你是在利用反腐败行动打击政治对手。对此，你怎么看？
我们没有偏袒过任何人，一切都是靠证据说话。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如果你对一个人发起指控，那么他不会受到惩罚。即便后期掌握了更好的证据，但按照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你也不能再对他发起指控。因此，如果我们无端发起指控，那实际上是等于向被指控者发放了“免罪牌”。
按照现行宪法，总统只能任一届，但你表示你希望修改这一规定，以便为第二任期竞选铺路。很多菲律宾人担心这会导致“帝王总统制”，导致权力滥用。对你来说，连任就这么重要吗？
我从未说过我要连任。但举例来说，在协商建立“邦萨摩洛”（Bangsamoro）政治实体时，我们的合作伙伴说，“只要你在任上，我们就充满信心。如果你离任了，我们担心新上任的那些人很难合作”。我的很多同僚问我，“若出现一位新总统，我们该如何推行当下的这种转型？”此外，也有很多人说，“我们不喜欢这个候选人；我们不喜欢那个候选人。为什么你不能继续呢？我们对你充满信心”。
不过，我父母也曾告诉过我，衡量一个人成功的标准还要看他培养接班人的能力。我们需要新的血液。
这是否意味着你还没有决定是否再次参加总统竞选？
我会听取每一个人的意见。无论参不参加竞选，我都希望我们能够在推进转型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个人而言，我更希望自己是一个旁观者。但在任期间，我必须要促成一种共识，让新上任的人继续推进我们当前的事业。
但如果你决定参加竞选，首先要做的就是修改宪法，而且必须尽快启动。目前，你有推动宪法修改的计划吗？
我希望尽快完成所有对话。这样，我就可以召开会议，然后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我们将要采取的路径”。不过，我必须听取各方意见。
把总统的任期限定为一届，是为了防止再次出现马科斯时代的那种权力滥用。这部后马科斯时代的宪法也是在你母亲的主持下通过的。如果修改宪法，你认为她会怎么想？
此一时，彼一时，这是两个明显不同的时期。之前我曾说过，限定一届任期有很多好处。我关心的并不是能不能再次当选。我可以做出不受欢迎的必要决定。从一开始，我关注的就是我的遗产，而不是政治考量。
我的遗产是什么？我希望在离任的时候我会说，“我做出的每一个承诺，我都已经兑现了”。但我不会说，“我是唯一能够解决所有这些问题的人”。这不是我的风格，我也不是那样的人。
今年4月，菲律宾与美国签署了一项协议，旨在加大美国军事力量在菲律宾的存在。在南海问题上，你认为美国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华盛顿表示，它对相关国家的领土争端不持特定立场，有关国家应以谈判方式解决争端。对此，我们表示感谢。
美国加大了对中东地区的关注，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分散它在亚洲的注意力。你对此是否担心？
我认为奥巴马总统同我一样，都是一个多能手，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同时处理好多件事情。而且，美国体系中固有的结构、机构和机制可以确保它对一个地区保持适当关注。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最近采取了一系列旨在强化本国防务的修宪动作。你是少数并未对此做出批评的亚洲国家领导人之一，甚至还认为他这样做是正当的。这是否意味着，你在寻求与该地区的其他国家建立更密切的关系，以对抗中国的威胁？
我这样做并不是针对中国，而是针对这个世界现在面临的所有问题。先说中东。日本自卫队维和部队在戈兰高地执行过维和任务。由于宪法的限制，他们告诉我们，在遭受攻击时，他们需要得到其他国家的保护。在盟国的护航队中，如果其他国家的护航船只遭到袭击，他们不能干预，而只有在他们自己遭到攻击时，他们才可以回击。如果你无法依靠他们，那么把他们包括在联盟中又有什么价值？现在，他们正在努力改变这种境况。日本是一个庞大的经济体，在很多问题上都可以发出强有力的声音。
对于日本旨在强化防卫能力的举动，很多国家都感到担忧甚至愤怒，比如韩国。为什么你不会？
我想这主要还是因为战后日本在菲律宾的表现。我们对美国的态度，也是基于这种考量。菲律宾有句话，说的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那你哪里也去不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有两个战略伙伴向我们展示了真正的友谊，它们就是美国和日本。
2012年，你们与国内最大的反叛组织之一签署了一项和平协议。在不远的将来，一个新的穆斯林自治区将在菲律宾南部诞生。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因为坐在谈判桌对面的就是你的交战方，彼此缺乏信任。后来，我问他们是否愿意与我会面，这才真正打开对话之门。我尽量站在他们的立场考虑问题，我想他们也会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我告诉他们哪些事情我可以做，哪些事情我不可以做。我们就协议的各种细节展开讨论，并最终达成了彼此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这么说，个人接触和信任是成功的秘密？
是的。我想他们也都了解我们这个家族的过去。和他们一样，我们家族也曾做过不懈斗争。我们的分歧，或许只是在一些细节上。
在经济发展减速、反腐运动扩大的今天，你有什么话要对国外投资者说？
就经济而言，在过去的两个季度里，GDP增长率从5.7%升至6.4%，这说明我们是处于一个上升轨道中。当然，与去年7.2%的增长率相比，的确出现了一定幅度的下降，但从目前形势来看，经济已经出现好转。
至于反腐败运动，我要说的是我们是一个民主国家，每个人的权利都会受到保护，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审判程序会被拉得很长。我们正努力改变这一点。我们希望加快审判进度。有一句话说得好，“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最终的目的，就是彻底铲除滋生腐败的土壤。
菲律宾有着非常重要的战略位置，而且也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它的人民勤劳、忠诚，对环境有很强的适应力。我们正处于一个开放的发展时期。在过去的4年里，我们经济的年均增长率达到6.3%。所以，我要对投资者说，现在就加入我们，否则几年之后，你会说，“我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投资机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