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浩:我不是“第六代”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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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不能以“第几代”来区分,今天的电影艺术其实就是互联网时代,局面看似混乱,但是乱好,乱中取胜。所有人都有权利拍摄,至于好不好就看个人造诣
来源:《投资时报》
文|《投资时报》记者 曾娟
由宁浩执导的公路喜剧电影《心花路放》近期公映,两大喜剧明星黄渤、徐峥“花心”上阵,一对“好基友”带着一条萌狗寻找艳遇之旅,另类诠释一场不负责任的旅行。影片上映之前,便已成为电影市场头条事件。
从2003年的处女作《香火》,到历经四年反复修改终于得以上映的《无人区》,宁浩的成长称得上是一个传奇。2006年,《疯狂的石头》以300万元的投资,赢回了3000万元的票房。2009年,《疯狂的赛车》以1000万元的投资,创下了1.4亿元的票房,成为继张艺谋、冯小刚、陈凯歌之后中国第四个票房过亿的电影导演,当时他才32岁。
到《心花路放》,宁浩37岁,年近不惑。对于别人的称赞,他只是说,票房更多的是一种游戏价值,一种我赢了和我输了的游戏价值。在以票房论英雄的今天,他有他的动力和准则。
我们都是普通小人物
投资时报:怎么突然决定拍摄爱情喜剧《心花路放》?
宁浩:我这次关注的还是人生问题,只是打了个“爱情”的幌子。《心花路放》的实质是反爱情,把爱情解构掉。其实看完会很绝望,得放下才行。比如,如何放下你人生中的挫败。
投资时报:挫败应该是一种“灰暗时刻”,有别于英雄式的光辉。你在一次访谈中说道,“英雄就是合格的人,而有太多的人根本就不合格”。为什么你会痴迷于表现“反英雄”式小人物?
宁浩:我一直都在关注社会中的小人物。我本身就是普通人,只能关注他们。我也不认识什么“高大上”的人物。
投资时报:你过去拍摄的电影中有不少非专业演员,你是如何在短期内快速找到符合标准的人选的?
宁浩:我对艺术片的要求是体现生活的真实。《香火》基本上全部是群众演员,《绿草地》是儿童片。三五岁的孩子,没有专业演员。
投资时报:对你来说,一部影片完成于何时?
宁浩:电影放完,我才算完成。交流本身也是电影艺术的一部分,必须做完交流,这场艺术行为才算完成。
投资时报:你画过画、拍过MTV,从技术上来说对于影像视觉化、碎片化的处理比较轻车熟路。你的电影中的荒诞化,来源于哪里?受到过谁的影响?
宁浩:我最喜欢的画家是梵高,从小就喜欢,然后是达利。达利的画我特别喜欢,好玩、充满趣味性。我觉得当代艺术最重要的就是沿着达利的路往前走。电影上受到了昆汀·塔伦蒂诺、盖·里奇的影响。
投资时报:你的电影充满黑色幽默、荒诞不羁,可是总能看到温情、体恤。这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宁浩:我不知道,我觉得我是一个持主流价值观的人。我所有的故事都是佛教中的,告诉你,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从《香火》开始,谈信仰、纯真问题,到《疯狂的石头》,讲的是命运,《心花路放》的故事是放下与善恶。说到底,都是佛教经常提的问题。
投资时报:你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吗?
宁浩:这是一个伪命题。信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集体种群的。比如耶稣,它是整体的价值,并不是个体价值。整体具有价值,大家才有共识,有价值。
商业电影是个伪概念
投资时报:中国的商业电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宁浩:商业电影并不好界定。从商业的敏锐度和电影戏剧处理手法来说,上世纪30年代,上海已经出现商业片,并且非常有戏剧性。《小兵张嘎》、《狼牙山五壮士》、“十七年电影”拍得非常紧凑有悬念。日本电影之神小津安二郎,他的电影原来是拍给妇女看的,从那个年代的背景来分析,实际上是非常商业化的。当时没有电视,日本家庭主妇做完家务后,空闲时间很多,电影针对的就是这个群体。
实际上,商业电影是个伪概念。电影本身就具有商业属性,必须得商业。
投资时报:我们把电影区分成艺术与商业是否太过简单、极端?
宁浩:电影是一个具有艺术属性的商品。就我们今天所定位的,一类是普世电影,其中也有很多种划分。还有另外一类电影,艺术属性大于商业属性。这种说法也成立、存在。这两类电影没必要相互对骂,根本是不同属性的玩意儿。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能说存在就有价值。
投资时报:你如何看待“第六代”导演?
宁浩:我不是“第六代”导演。我是1977年出生的,都快“八零后”了。年龄差距大,审美需求也不一样。
从年龄、出道时间看,用“代”划分。“第四代”、“第五代”实际上在同一个年代、年龄段,基本具有相同的审美意识。最明显的,“第五代”都有相同视觉审美和文化表达。大家用一代电影导演来涵盖一个美学流派,我觉得这是正常的。
“第六代”也有相似之处,他们基本上是理想主义的一代,娄烨、王小帅、贾樟柯关注的是民生问题。而到了我们,拍摄诉求从现实主义开始。
我觉得我们已经不能以“第几代”来区分,今天的电影艺术其实就是互联网时代。怎么说呢?就像法国巴黎公社时期,当今信息解放后,流派多元化,不能拿一个时代来代表一批人。而在很多流派之后,还会走向个体化。
投资时报:这种情况就像狄更斯所言,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宁浩: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时代,狄更斯这句话适用于所有时代。
投资时报:以前投资商门槛比较高,能玩电影的人也都是“根正苗红”的科班人士,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跨界当导演,投资也大,可懂行的并不多。
宁浩:局面看似混乱,但是乱好,乱中取胜。为什么要科班,电影不能垄断在少数人手里。
现在是一个解放时代,不破不立。所有人都有权利拍摄,至于好不好就看个人造诣。
投资时报:从本质上说,人们担心的是电影被娱乐化消解、解构。
宁浩:未必是坏事。人类的创新都是在解构中前进,不砸烂一套既定的审美系统,怎么会走向新的秩序?美国赚钱的电影是《猩球崛起》、《变形金刚》等片,好莱坞有强大的系统在维持运转。编剧、营销、市场调查,每一个环节都非常完善。《变形金刚》好看吗?你买票观看,出来也就那么回事。
全世界的人都喜欢看热闹,而且会在一个纷乱的市场中逐渐整理出审美状态。这是一个正常的阶段,我们的观众选择看什么电影都是正常的。
投资时报:这是一个资讯过载的时代,大多数人被“技术”、“信息”所控制。旧的还没告别,新的又涌现,泥沙俱下、良莠难辨。对于这个时代的精神状况,你持什么样的态度?
宁浩:中国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荒诞性。荒诞主义不是负面词,说的是现象。荒诞主义的本质特征是拼接,不同东西的碰撞从而产生冲突、矛盾。现在处于转型期,旧的生产力与新的事物之间存在的矛盾,必然产生荒诞主义。我觉得这就是资源,具备最当代的特质。而国外已经进入到相对平衡的发展阶段,荒诞不是它的主题。所以,当下的中国还是挺好玩的。
票房不是唯一标准
投资时报:在你那代青年导演中,你是第一个国内票房过亿的。现在亿元票房比较容易诞生,下一个悬念可能是20亿甚至50亿。你预期《心花路放》能达到多少票房?
宁浩:票房不能衡量一部电影的价值,而且我反对这种评判标准。今天的时代就是被“物化价值”所搞乱,甚至异化到了最基础的环节,比如医院、法律、教育。连医生想的都不是治好多少病人,而是“我要挣多少钱”。包括导演,现在也是每天问票房。大家都只有一个价值观,就是成功。什么叫成功呢?以经济发展来看,成功就是挣钱、出名。那只能说成功的价值太单一了。
投资时报:在这套标准体系下集体缺失信任感。
宁浩:没有信仰,哪里有信任感与共识。没有共识又从何谈起信任。
投资时报:有没有遇见让你觉得很愤怒的事情?
宁浩:我已经学会不愤怒了,愤怒不能解决问题。最近一直在提票房,虽然很重要,代表国产电影市场额等问题,但也不能只按票房的价值标准去衡量。我支持大家重视票房,但不支持只重视票房。
投资时报:当初之所以选择商业电影《疯狂的石头》,是不是担心拍“小电影”需要不断做出妥协?
宁浩:2005年的时候,独立电影没有市场。你想妥协也没有对象,根本就没有人理会,更不要说妥协。
投资时报:中国“小电影”的市场现状怎么样?
宁浩:现在的电影都是“小电影”。之前火热的《小时代》,投资也不多。电影面对的观众群,取决于市场细化以及市场当量。《小时代》的市场定位就很精准,“我就是给‘九零后’看,其他的人无所谓。”巨大的市场,把握好一撮已经足够。
投资时报:你谈到过一个观点,电影“不以悦目为标准”。如今不少电影脱离了电影的叙事语言,以悦目为标准,并且市场反响还不错。这会不会让一些电影人丢掉传统的标准?
宁浩:镜头语言本身所携带的力量才是导演需要研究的事,而不是怎么好看。一直以来,好莱坞对中国电影市场的冲击都很大。
投资时报:我们说说好莱坞的类型片吧。
宁浩:我可以告诉你,类型片不是好莱坞的专利。武侠片就是中国人发明的,怎么能说是好莱坞的呢?全世界的导演都在好莱坞拍电影,不同文化、导演聚集,所以才显得很多。我觉得好莱坞不过是意大利导演在那拍黑帮片,法国导演在那拍喜剧片,印度导演在那拍歌舞片。美国文化多元,电影呈现的样貌因此也丰富。我们中国的文化系统一直是大一统,面貌相对简单。现在有种说法,不是已经把韩国电影变成国产片了吗?我们又多了一种类型,韩国导演开始到中国拍电影,越来越多元化了。
投资时报:未来越来越多元,对你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宁浩:这是很好的局面。百家争鸣,就看你的电影做得好不好了。
投资时报:费德里科·费里尼说,讲故事是唯一值得玩的游戏,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宁浩:我真的觉得无所谓。故事也行,没有故事也可以。不拍电影还可以画画、写书,只要能表达。
投资时报:你很少玩微博,独处的时候,你都会做什么?
宁浩:画画,画完之后都自己留着。可能没有人看,能表达就行了。
投资时报:你最理想的拍片状态是什么?
宁浩:没有。
投资时报:不需要吗?还是因为现场的意外本身就能激发出新的灵感?
宁浩:我是一个处女座的人,比较追求完美主义,基本上不会有偏差。其实我不愿出问题,如果出了,纠正它。我一定要保证最重要的东西能如愿地拿下来。
投资时报:你骨子里还是很严谨。某些观点看上去既犀利又娱乐,但对于电影、画画这两件事来说,你还是很尊重、敬畏。
宁浩:毛主席说,“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我们在战术上要认真嘛。
投资时报:你说过,你所有作品都在谈一个东西—欲望。你们这代人不谈理想、信仰,整个推动力都是个人与社会欲望。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宁浩:欲望包含着信仰,并不是改革开放后才有。我们古代并没有建立起一套很好的信仰系统,信仰一直在为皇权服务。自然条件和生产力是主要问题,加上生存权和生殖权的争夺,精神层面相对薄弱。我们有诸子百家,算是思想,但不是信仰。我个人认为,还是唯物主义。
投资时报:你是说我们有很好的方法论,但没价值观。
宁浩:方法论要为价值观服务。纵观历史,我们的信仰就是君王天子,一直有政教合一的问题。
投资时报:你对自己的社会属性如何定位?
宁浩:我就是一个导演,拍电影的,观察、记录这个时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