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正式签署《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简称《天才法案》),标志着美国首次正式确立稳定币监管框架。与此同时,香港也在加快监管落地。8月1日,《稳定币条例》将正式生效。
有数据显示,自2023年以来,稳定币的种类已经拥有170多种,全球稳定币的总市值已达到约2550亿美元。
在这场变革中,专家如何看待稳定币的实际价值?稳定币是否具备进入主流社会生活的可能?
在与新浪金融研究院对谈时,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兼聘教授刘晓春指出,稳定币说到底是代表“钱”的一种工具。加密资产交易之所以能越做越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了锚定法币的稳定币的介入。立法之后,会在稳定币领域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哪些属于合规范畴,哪些明确不被允许。
他指出,技术的价值不光体现在“能不能用”,还体现在“能不能被规范地用”。稳定币未来应用可能是更多的还是在链上支付,或者说在一些特殊场景内的支付。

稳定币并非终点,而是数字金融的一块拼图
新浪金融研究院:8月1日香港稳定币条例就要生效了,一些机构人士觉得港府跟进得非常迅速且坚决,您怎么看待香港的速度?
刘晓春:我认为这反映了香港对数字资产市场的敏锐认知。稳定币作为一个新兴事物,近年来在国际市场上发展迅速。
稳定币等数字资产的引入对金融体系的创新和发展具有积极意义。香港政府希望在该领域有所突破,借此进一步强化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竞争力,这应是其政策推动的核心考量之一。稳定币只是数字金融体系中的一个分支。包括加密资产在内,这些新兴金融工具存在于数字金融框架之中。今年香港发布了《数字资产发展政策宣言2.0》,实际上早在2022年前,港府发布了《有关香港虚拟资产发展的政策宣言》,1.0版本就已出台。
新浪金融研究院:外界对稳定币的应用场景充满了期待,稳定币确实能提升效率、降低成本,您怎么看它的实际使用价值?
刘晓春:支付是要“付钱”的。稳定币说到底,是代表“钱”的一种工具。如果能直接给钱,干嘛还要用稳定币?所有发币的人,其实真正想赚的,还是现实世界里的钱,而不是稳定币本身。
我们会发现,现在拿来举例说明稳定币使用场景的,往往都是非洲、土耳其这些地区,而很少有人提美国或欧洲。
原因很简单,非洲国家的货币体系不稳定,汇率波动大,外汇又受管制。当地民众即便有能力获取外汇,也很难通过正规渠道兑换。而稳定币恰好绕过了这一限制。它在区块链上流通,政府拿不到,也管不到。
土耳其也是一个典型例子,这几年土耳其通货膨胀严重,货币不断贬值,当地民众自然更愿意持有一个币值稳定、不受本币影响的资产。
还有一个应用场景是发工资。像硅谷的一些科技公司,他们的开发人员分布在全球各地。原来通过银行转账不仅慢,费用还高,而用稳定币就不一样了,发得快,成本也低,对公司来说当然是好事。对收款的人来说,收稳定币也更划算。一是到账快,二是可以避开本地货币贬值和外汇限制。
但从国家的角度看,这实际上侵犯了本国货币的主权。如果个人绕过监管系统、通过稳定币来进行支付或资产转移,这种行为实际上是违法的。
支付手段与应用场景相辅相成
新浪金融研究院:加密资产发展这么多年,很多人也在谈稳定币的作用,您怎么看它在交易体系里的地位?
刘晓春:从金融交易角度来看,光有基础设施建设、加密资产还不够,交易还需要支付手段。稳定币正是在这样的需求下逐步发展出来的。
但不管虚拟世界怎么发展,没有锚定法币的稳定币,往往难以长期流通。所以真正能在市场上被广泛认可的,还是那些与法币挂钩的稳定币,如USDT、USDC。它们充当了连接虚拟资产和现实货币的桥梁,有了这层锚定关系,加密资产的交易市场也就真正活跃起来了。
历史上,商品交易的活跃从来都离不开货币的支撑,光靠物物交换是难以规模化的,货币是交易的润滑剂。加密资产交易之所以能越做越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了锚定法币的稳定币的介入。
就像早期淘宝兴起的时候,网上交易也不算活跃,关键原因之一就是支付手段不完善。当时银联还没建立,各家银行的卡相互之间不能支付。直到支付宝出现,提供了一套适合线上环境的支付方式,网络交易才真正热了起来。
新浪金融研究院:稳定币是否具备进入主流社会生活的可能?
刘晓春:技术确实在不断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原来我们认为必不可少的一些工具,慢慢变得不再必要了,但同时也会出现一些新的“必需品”。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关键在于人类如何去发明、去应用。
新技术当然更先进、更有潜力,但一个技术能不能真正进入社会的主流生活,还要看它是不是在现实中找到了应用场景。如果只是停留在某些特定行业、特定场景,它就还是一种“工具型”的存在,不一定能改变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
稳定币的实际使用范围,目前大多还集中在灰色地带甚至黑色地带。这种现实也提醒我们,技术的价值不光体现在它“能不能用”,还体现在它“能不能被规范地用”。稳定币未来应用可能是更多的还是在链上支付,或者说在一些特殊场景内的支付。
新浪金融研究院:国际上,美国、日本等国家正加速布局链上稳定币。在这样的趋势下,是否会出现一种焦虑:如果人民币不上链,未来会面临在国际金融体系中落后的风险?
刘晓春:就像我前面说的,大概在2000年左右,我们的网上商店开始多起来了。如果那个时候网上支付跟不上,整个网上交易就发展不起来。支付系统能跟上来当然是好事,现在全球真正在线上交易领域发展不错的,就是中国和美国,其他国家在这方面其实是落后的。而这不是单纯看货币符不符合数字化要求,实际上交易和支付是相辅相成的。
我们真正要抢抓的是底层基础设施的自主可控。未来,区块链是一个重要的基础设施,早在2019年中央政治局第十八次集体学习时,总书记就强调,要把区块链作为核心技术自主创新的重要突破口。这个信号很明确,就是我们要把区块链作为底层设施抓在自己手里,实现自主可控。
要做到这点,一方面,技术本身要提升;另一方面,还要在这个基础设施上有真实的交易活动,就要创造更多可以被数字化、被交易的资产。同时,支付手段也要及时跟进,否则交易难以活跃。
稳定币立法核心:加强监管而非合法化
新浪金融研究院:您之前有提到香港和美国为稳定币立法的核心是为了加强监管而不在于合法化。为什么要这么强调?
刘晓春:一种新事物在社会上出现,如果法律没有明确说允许或禁止,其实谈不上“合法”还是“不合法”。它属于一个灰色地带,不具备明确的法律属性。
那为什么现在要立法?我觉得背后有两个信号。第一,说明稳定币确实有一定的价值,对社会有作用,而且影响力越来越大。第二,从监管角度看,稳定币本身存在一定风险,需要通过法律框定它的边界。
立法本质上不是为了“合法化”某个东西,而是为了监管它。也正是有了立法之后,我们才开始真正区分哪些行为是合规的,哪些是不合规的。换句话说,很多稳定币在此前其实没有所谓“是否合法”的说法,但一旦立法了,反而会清晰划出一条线:哪些属于合规范畴,哪些明确不被允许。
新浪金融研究院: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货币领域监管的统一性这么重要?
刘晓春:货币本质上是一种公共物品,是我们所说的“一般等价物”。在马克思的定义中,它是“价值尺度”,是衡量商品价值的统一标准。
正因为如此,货币的监管必须体现主权的统一性,不能出现多个监管主体各自为政的情况。人民币的发行权、管理权属于中国人民银行,如果未来要推动人民币稳定币的发展,制度设计必须由央行来主导,立法、出台监管标准都应该是央行层面的“事权”。
现在有不少人提出,可以先在香港试点离岸人民币稳定币。我认为,试点可以在香港做,但监管框架和标准,应由央行来设定。
在最近香港、美国的监管法规中都有明确规定。香港方面,如果在境外发行锚定港币的稳定币,必须向香港金管局申请牌照,由其监管。美国也一样,只要锚定的是美元,无论在哪里发行,美方监管机构都要介入,防止美元的稳定性和秩序受到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