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1年温州出现民间借贷危机至今已有3年。在这期间，温州政府出台了种种措施以帮扶企业、复苏经济，然而当地的支柱行业之一打火机行业的不少企业仍在倒闭。现任温州市烟具行业协会会长黄发静表示，据不完全统计，打火机企业已从曾经的500多家减少至不到100家
法治周末见习记者 马金顺
“我们目前所做的就是让企业活着，一些经营不善的企业已经‘死’了。”温州日丰打火机有限公司董事长、现任温州市烟具行业协会会长黄发静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自2011年温州民间借贷危机至今已有3年。在此期间，尽管温州市政府对当地企业采取了不少救助措施，也尝试进行了金融改革，但是温州四大代表性行业(眼镜、打火机、皮鞋、服装)中的不少企业仍在一个个倒下，打火机行业尤为典型。
温州经济的复苏之路并不平坦。
黄发静对法治周末记者分析：“2008年美国的金融危机，劳动力成本的大幅度提高，2011年温州爆发的民间金融危机，加上很多政策性的原因，这些都是导致温州打火机行业急剧萎缩的原因。”
“我所在的行业遇到的困难、尴尬就是目前温州经济发展的一个缩影，而温州经济发展状况又是中国民营企业的一个缩影。”黄发静说。
那么，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企业最需要的是什么，政府应该如何来救助企业，温州企业的出路在哪里？
温州打火机企业锐减八成
黄发静创办的温州日丰打火机有限公司，在1990年就已经将产品销往了欧洲市场。到了上世纪90年代后期，温州生产的金属打火机凭借性价比，将日本、中国台湾和韩国的同行甩在身后。黄发静还组织成立起全国第一个打火机行业协会。
2001年前后，打火机成为温州的支柱产业之一，温州的金属打火机销量占据了全球金属打火机70%的份额。
“金属打火机不比塑料打火机，它的制造工艺和成本都要高一些。当时温州的打火机找准了中高端定位，在一些国家取代了日本、韩国等品牌的市场。”黄发静说。
但近年来，除了要应对温州各行业普遍面临的生产成本上涨、国际金融危机和民间借贷危机，温州打火机产业还面临着海外贸易壁垒，发展面临重重障碍。
黄发静伤感地告诉法治周末记者：“我的企业目前还算是好的。企业员工最多时500多名，现在还有300名，但我都觉得冷清多了”。
据黄发静介绍，据不完全统计，温州打火机企业从全球金融危机前的500多家已经锐减至不到100家，这100家里面真正能正常生产的、还算可以的也只有70余家，另外二三十家已经不能正常开工了。
据法治周末记者了解，中国第一家通过欧盟反倾销核查打入国际市场的打火机企业——东方轻工实业有限公司(简称“东方实业”)已于2014年7月全部停工，它曾经是温州规模最大的打火机企业。如今，东方实业在给最后数十名工人发赔偿金时都已捉襟见肘。
9月9日，法治周末记者致电东方实业，接电话人员告诉法治周末记者：“我在公司工作20多年了，目前整个公司只剩我一人，我的任务就是看大门，其他的不便多说。”
法治周末记者联系该公司董事长李中坚，他短信回复法治周末记者：“我现在退休了，在外地，跟不上形势，也没什么东西谈了。”
黄发静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坦率地讲，打火机企业目前愿意接受媒体采访的人很少。”的确如此，法治周末记者在采访中，联系了十多家打火机企业负责人，但他们大都以“日子不好过，说的都是丧气话。说了也没什么意义，我也不想再谈了”而拒绝。
“之前协会开会员大会时有四五百人，现在开会100人都不到。我这个会长当得也够悲哀的。”黄发静无奈地表示。
黄发静看来温州不仅仅是打火机行业不景气，整个温州的经济这几年都不太好。温州企业的形势也是这几年来中国中小微企业、民营企业的一个缩影。温州的情况并不是全国独有的，只是温州这几年问题突出一点而已。
“温州模式没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温州企业目前这种危机？是地方经济的问题还是企业发展模式存在问题？
黄发静认为，温州的经济发展模式是好的，到今天为止也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温州的模式本质上就是以市场为导向，以民营经济和非公有制经济为基础，温州是中国真正的民营经济发源地之一。有媒体报道说这几年温州经济倒退是因为温州模式过时了，这是不对的。
“不是因为温州的模式过时了，而是由于这几年外部大环境的变化，使一些企业家把握不住方向，其心态和心理脱离了原来的文化，走错了，致使温州打火机企业面临当前严峻的形势。”黄发静进一步解释说。
黄发静所说的“外部大环境的变化”，主要是指国内外的贸易障碍。
早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美国就率先提出了CR法案(Child Resistant Act)，要求在2美元以下的打火机安装防止儿童开启的安全锁，并且该法案完全限制了工艺型打火机的进口。在温州打火机行业最为辉煌的2000年，欧盟提出了同样的法案，当时欧洲65%的打火机都是依靠进口，这当中绝大多数来自于温州，且温州生产的打火机海关离岸价大都是2美元以下的。这些法案对温州打火机产业形成了直接冲击。
欧美市场需求萎缩后，日本市场占了温州打火机出口市场的55%。然而2010年12月17日正式实施的日本CR法案，使得温州打火机再一次遭受重创。屡次遭遇贸易壁垒后，温州打火机企业数量大幅度减少。
据黄发静介绍，这期间，也有不少企业提出出口转内销，却发现国内发展也困难重重。
出于安全考虑，中国民用航空局2008年发文禁止旅客随身携带打火机、火柴乘坐民航飞机。
“金属打火机相比之下成本高，再便宜零售价也要几十、上百元，不可能每次坐飞机后都买新的。所以很多消费得起金属打火机的人，也只好使用那种塑料打火机，一块钱一个，不让带上飞机就扔了，到达目的地，再买一个即可。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对温州打火机企业开拓市场造成了影响。”黄发静认为。
除了行业自身环境变化之外，温州打火机企业也在经历当地企业普遍面临的一些问题。
黄发静回忆道，2008年金融危机全面爆发后，为扩大内需、促进经济平稳较快增长，国家宣布推出4万亿元人民币的投资计划。
“这样一来，企业有了多余的钱，就投向房地产等投机性比较高的领域甚至是高利贷领域。当楼市萎靡，企业资金链断裂，不少企业就陷入互保互联中难以自拔，最后只能关闭企业。”黄发静进一步解释说。
另外，黄发静认为，劳动力成本不断提高、人民币升值、原材料上涨等因素也都在削弱温州打火机的市场竞争力。
“政府救助效果尚不明显”
浙江大学产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浙江大学经济学院教授马良华认为，目前温州企业面临的困难很多，有些是企业自身的问题，有些是区域环境的问题。对于区域经济而言，比较迫切的是要解决资金链问题，需要提升温州区域经济和产业的竞争力。
在黄发静看来，目前温州企业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企业之间的互保联保等问题，但现在银根抽紧、整个金融政策发生变化，这些问题并不是温州地方政府所能解决的。
由于资金问题、互保联保问题，很多温州企业陷入了种种诉讼当中。
“目前很多企业机器还在转，但是董事长办公室是空的。温州企业家之间非常流行一句话：‘不在银行，就在去银行的路上；不在法院，就在去法院的路上。’”日本温州总商会会长、浙江特灵轻工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建江苦笑着说。
黄发静表示，经济要发展不外乎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好的政策，二是好的经济环境。“从温州来讲，很多问题都很复杂，解决温州问题必须要有主次先后之分。金融危机是当前束缚温州经济社会发展的一大瓶颈。所以首先要解决好担保链问题、银企关系等这些核心问题。”
黄发静认为，解决好担保链等问题的前提是要有一个好的政策环境，希望政府能够采取有效的措施来应对这场危机，使温州经济稳定下来。
“政府要成立由政府主导的担保机构，来缓解和促进温州由金融危机引发的担保链问题以及个别企业的还贷问题。并不是说让政府拿钱来帮助，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企业是民营的不是国有的。政府要依法狠狠打击那些集资诈骗、逃避债务者，提供一个比较好的经济发展环境，这是极其重要的。”黄发静进一步解释说。
李建江对此表示赞同：“企业在发展过程中遇到困难，是市场规律。但是，如果政府的一些政策不稳定，或者说司法不公正，或者没有按照规定去办事，这对企业的影响非常大。”
“至于具体怎么做，我认为一是政府承诺的东西必须要兑现，政府出台的任何文件，任何帮扶措施，必须兑现；二是不管企业是投资到房地产、矿产或者现在还在做制造业，只要遇到司法问题，比如银行诉讼、经济纠纷等，政府都要做到司法公正。”李建江进一步解释说。
作为温州市人大代表，李建江今年上半年开人大会议时，给政府提出了建议。李建江认为，企业家的包袱有些是企业自身所造成的，有些是环境所造成的，有些是政策导向所造成的，政府应该把这些包袱梳理清晰，是政府造成的应该排解掉，是环境所致的应该把环境打造好，是企业自身原因造成的，政府能帮扶多少尽量帮多少。
李建江告诉法治周末记者：“为避免银行抽贷、停贷引发企业资金链危机，温州市政府用财政出资，设立规模为10亿元的企业应急转贷专项资金，帮助符合条件的困难企业维持银行信贷和资金周转。政府在转贷方面做得还是比较好的。由于温州此次危机波及面很大，政府拿出10亿元还远远不够，但是的确解决了一大批企业的困难。”
黄发静也表示，温州市政府在发生经济问题后，确实做了很多工作，比方说在危机开始时迅速派出工作组进入各个银行，温州市政府成立了处置金融危机的办公室，也成立了一些由政府主导的担保机构，但是资金有限，起到的作用有限。
据了解，今年3月，温州市实施《温州市民间融资管理条例》，随后，温州市政府在4月又发布了《关于开展银行业金融机构“同进共退”帮扶企业的实施意见》，把帮扶企业按条件分为两类，并对企业、银行、政府三方都做出要求，以期共渡难关。
谈及政府救助企业的成效，马良华也说：“当地政府正在制定和采取的救助措施不少，包括银行与企业之间的沟通协调措施、对骨干企业的救助措施以及企业与企业之间的协调措施等。总的来说，效果是有的，但目前来看效果不明显。”
“企业家不要依赖政府”
为何温州政府出台了这么多政策，企业倒闭现象仍在持续呢？
李建江说：“前几年政府出台的政策有些还实施不了，因为政府财政力量跟不上。不过这种情况今年有所改善。政府出台的政策是不少，真正落实到企业中去的并不多。政府领导应该深入到原来好、现在不好的企业中去。此外，温州小微企业多，领导应对小微企业多关心，让小微企业增加信心才是最重要的。目前关于小微企业的座谈会太少，小微企业的问题解决得太少。”
马良华建议，通过企业间的重组并购来切割、整合企业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政府拿出几种代表性的解决方案，通过资源要素整合，消除市场低水平竞争因素，增强产业竞争力。
法治周末记者试图通过温州市外宣部联系温州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负责企业帮扶工作)，看政府方面是否有最新举施以及下一步的打算，但因相关负责人最近在培训而未能接受采访。
黄发静说：“对于温州市政府来说，现在首要任务就是要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去面对问题，尽心尽力去解决问题；作为企业家，要认真反思，抛弃原来那些过度投资的理念、贪婪的念头、改变急躁的心态，踏踏实实地干好自己的企业。”
当被问到企业未来的发展时，黄发静说：“企业家不要依赖政府，要依赖自己自力更生，运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使企业活下去，等企业活得平稳了，然后根据自己的能力来实施战略发展目标。不过，现在企业生存都是问题，哪还有精力谈未来发展。”
据法治周末记者了解，日丰打火机在与美国Zippo公司谈合作。黄发静证实了这一点：“由于还没有完全成功，细节不便对外公布。”
李建江经营的浙江特灵轻工有限公司之前做打火机生意，三年前已经开始转做小家电。“我想办实业还是硬道理，实体经济对社会的贡献还是非常大的。”李建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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