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2013年4月6日晚，一名长发女子从武汉武昌雄楚大道某小区高楼跳下，当场死亡。 摄影师：原丽阳
原标题：跨省跳楼骗钱，背后的成本有多大
做记者近十年，目睹了很多跳楼事件，有的人因为一时情绪激动跳下，有些人只是谨慎地做个姿势，我的感触是大部分跳楼者并没有真跳楼的意愿，没人愿意去死，很多人为了各自的利益诉求站到楼顶的边缘。
印象中，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次是邻居跳楼。
2013年4月6日晚九点，武汉光谷某小区，我像往常一样到楼下散步。走过我所住楼栋拐弯处，我看到前方有不少人在一楼商场门口围观。尽管当时距离三十多米，光线有些昏暗。我还是能清楚看到围观人朝上望去又看地面的惶恐表情和好奇心忍不住看几眼的欲罢不能。根据此景，我猜测应该是有人跳楼了或者别的“不好的事情” 。
果然，那是个女子跳楼死亡现场，一块目测两米的白布盖在她身上。这不是我第一次见过的跳楼现场，但却是事发现场离我住处最近的。我匆匆跑回家中取出相机，接好镜头从高处拍摄并同时让住在隔壁楼栋的实习生在楼下拍摄一楼情况。
在这个事情没有明晰以前，这只能被称为跳楼。但是，从现场我依然可以通过肉眼得到如下信息：1，位置：死者位于1栋A座楼下的地铁出口处。2，死者为女性，长发，年轻。3，穿着：死者穿着白色上衣和豹纹紧身裤。4，现场不远处的两只鞋子应该是死者的。现场目击者有一位保安，他听到“楼上有男女吵架，声音越来越大，随即有人跳下”，这说明死者可能不是意外坠楼。几天以后，我从殡仪馆认那里了解到：“该女孩远离父母独处武汉并与一中年男子同居，年龄19”。
不久以后，我在武汉某本地公号上看到一篇”独到的分析”。该”分析”指出：“风水不好，不利主人，或者发生过大凶之事，或者闹鬼什么的。都可以叫凶宅”并列举了五六条理由，大概意思是“发生过非正常死亡事件，五行分配失调和五行八卦中的气不顺，位不正，死门以及踩在鬼门线上的屋宅可以统称为凶宅（楼）“。最后列举了十大凶宅，我所住的那栋悍然在列，并称：“传闻此楼盘至今跳楼已有6人”，这比我所在楼栋保安的提供的数据足足大了一倍，本来有三个人跳过该楼也让我这个开盘以来就住这里的老业主来说吃惊半晌了。
曾经我接到一个农民工群体跳楼的线索。抵达现场后，我看到有五个中老年男子横着蹲坐在一处被拆了半截的小楼水泥板上聊天。如果不是因为那栋楼看起来墙壁开裂，地面上碎砖破瓦，部分门窗摇摇欲坠的话，那简直就是常见的北方农村农民晒太阳聊天的场景。他们看到记者来了赶紧站起来并相互保持一米的距离默不吭声。经过了解，他们目的就是制造关注度向工头讨要工钱。等媒体一走，他们也很快就下楼了。有意思的是，一家电视台来得比较晚，那些农民工重新摆拍了“跳楼”站立的镜头。在整个“跳楼”过程中，因为该拆迁工地一片废墟，车辆进出不便，只来了记者，没有警察和消防队的身影。这种“跳楼讨薪”的行为我很反感，不过农民工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也就各自散了
有种更可恨的是，跳楼骗钱。
2011年某个夏天，我在武汉某高校做另一起跳楼的突发采访，当事人自称暗恋该校的一名博士学位的女生，但是女生不肯见他，他要跳楼。这看起来是一则“因为女生不见面就跳楼的新闻“，为了找到好的拍摄角度，我一口气跑到对面九楼，看到对面的跳楼男子后觉得这个事情有点蹊跷。根据我多年拍摄突发现场判断，该男子在七楼窗台的坐姿，神情和与警察谈判的频率和表情，我猜他跳下来的几率不大。但是这害苦了消防队员，他们要把一个巨大的气垫摆好方位充气，同时下方警方紧急布置警戒线，楼上也有警察正在商量对策，同时，因为围观楼下道路被封，车辆出不来进不去。所有人忙里连忙外的时候，该男子又改口称”没钱回家才跳楼“，这个说法让现场人哭笑不得。该男子被“哄”下来后，大家忙着给水喝，警方将男子带回警局给了几百块钱回家了。
隔了不到半年，又有一个男子说没钱回家要跳楼，警察赶到现场一看，这个孩子看眼熟嘛，就是上次那个跳楼未遂的男子。自然，该男子也没有真来跳楼，警察随之将其拿下。
据调查，该男子已经跨七省跳楼二十五次，目的就是骗钱。
这些很有中国特色的“跳楼主义者”让我想起了日本人的一个文化心理：“迷惑掛けない“，意思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
在日本人的生活或者工作中的经常和对方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可是，仅以”麻烦“的字面意思而论，这个说法有点狭隘。日语中，这个“迷惑掛けない“的意思远比“麻烦”要重得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日本人真的各个独立自主艰苦奋斗。现代社会，群体强调更加紧密的协作，有合作就会有冲突，就会有“迷惑掛けない“，给别人添麻烦，这是人类社会群居生活的特征所绕不开的。
那日本人常说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举个极端例子，自杀算不算麻烦呢？如果一个人在家吸煤气自杀，或者跳楼了，这算不算添麻烦呢？如果是麻烦，就会有麻烦的程度，卧轨自杀造成地铁停车交通陷入瘫痪算不算更大的麻烦？
显而易见，这当然是麻烦。在日本，有人用最终极致的麻烦-----自杀或伤害（影响）他人来解决曾经强忍着不添麻烦（迷惑）而造成的困惑。而表现出克制不添麻烦的人和故意找麻烦的人事实上又生活在一个群体中难以分辨，因为外界压力不同，表现不同。在日本福岛核电站之后，避难群众安静的坐在广场上，不吵闹，不走动。孩子卧轨自杀后，被采访的家长表现出强烈的克制，没有大哭大闹。这也是日本媒体上常见的情况。这都是“迷惑掛けない“。但是某些人被逼上绝路，故意去死给你们看，死在人群密集的公共场所比如地铁站。更有恐怖分子诸如奥姆真理教组织成员在地铁网络中释放沙林毒气使日本遭受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恐怖袭击。这已经超越“迷惑掛けない“讨论边界，成为人类共同的麻烦，极端反人类主义者。
有个问题容易让人忽视：有人假跳楼，消防官兵要不要出警？警察要不要赶往现场维持秩序并开展谈判工作？在恶意情况下出警仍然要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宝贵的社会资源就会造成浪费，更况且，万一真有人跳楼或者哪里发生火灾，最需要这些资源的地方就面临着人员伤亡财产损失的风险。从经济学的角度，出警用的是国家财政，财政的部分收入来自于纳税人的钱。假跳楼造成损失也相当于侵犯了纳税人的权益，这并非“小题大做”，因为本来可以造桥修路搞绿化服务大众的钱用在了要“用几百块钱回家“的骗子身上，骗一次是“小“，连骗二十五次就是大。一个人是“小“，大量的形形色色的坑蒙拐骗和违法扰乱社会公众秩序就会造成浪费的事实，这还不包括在社会层面对公德造成的伤害和倒退，而且这个影响是长远的。
诚然，一般情况下，没人愿意用生命来招惹麻烦更不愿意碰到别人用极端作为带来的麻烦，可是人是社会人，麻烦总是挥之不去。这就需要个体人的自省、自律，道德及法律的约束、规范，最重要的这个规范达成共识。比如，日本人的“迷惑掛けない”就是一个人不随便给人添麻烦是义务，同时保留自己敬告对方别添麻烦的权利，这是就是一种共同约束。
最后，回到文章开头。话说我所在楼栋发生的女子跳楼事件已经过去两年半又七十八天，当我走出楼栋门大门口，那个女子降落地面的水泥路时，我还是忘不了绕开或者朝楼上望两眼。我脑海里，那个白色上衣和豹纹紧身裤的女子会准时从天而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