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和团运动敲响大清丧钟

中国经营报

  义和团运动敲响大清丧钟

  羽戈

  义和团运动后期的口号是“扶清灭洋”。不过深究起来,这两个词语,皆成疑问。先说“灭洋”,义和团到底消灭了多少洋人呢?据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庚子事变的外国死难者共计231人,其中儿童53人(这些人并非尽数由义和团所杀,如杀死日本书记官杉山彬的是甘军,杀死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的是虎神营)。

  相比“灭洋”,“扶清”的争议更大。研究义和团的书,往往都要就其与清政府的关系进行辨析与澄清,或者认为义和团从未反清,或者认为义和团从反清转向扶清,或者认为义和团一面反清一面扶清。相蓝欣提到,英国学者维克多·普塞尔《义和团起义的背景研究》一书,“在义和团究竟是反清还是保清的问题上则模棱两可,不敢下判断”。由此足见这个问题,何其令人头疼。

  对此问题,我觉得一些研究者不幸钻进了牛角尖,一定要寻觅、确立一个标准答案,以至各执一端,不容异见。事实上,基于义和团的性质及运动过程,反清与扶清,未必如鱼与熊掌,必须二选一,完全可以并行不悖,甚至交叉、重叠,譬如前天反清,今天扶清,彼地反清,此地扶清,甲团反清,乙团扶清……质言之,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它考量的不是结论,而是视角。每一个视角代表一块拼图,追寻历史真相就是一场拼图游戏。

  那么,义和团究竟是什么性质呢?我们先看其起源。与反清与扶清之争一样,有人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上穷碧落下黄泉,一定要为义和团确定一个明晰的源头,这么做纯属自讨苦吃。因为义和团并非起源于一个点,而是多个点,而且这些点之间,几无联系。大体而言,义和团有三个源头,一是鲁西南的大刀会,二是鲁西北的神拳会(以朱红灯为领袖),三是直鲁边境的梅花拳(以赵三多为领袖),其中大刀会和神拳会“强调刀枪不入的神秘主义”,梅花拳则属真功夫,“画符、念咒、烧香、下神等一概没有”;“义和拳”之名即出自梅花拳,不过所衍生的义和团却日渐倾向神秘主义,就连不拜神佛的赵三多,都打出了“神助义和拳”的旗号,作为统一战线。

  三大源头之下,则有百千山头(坛口),偶尔联成一气,更多时候却是各自为战。说白了,他们在诸如军法、组织、文化、意识形态、最高领袖等,几乎无一不缺。其实从造反的角度而言,义和团所面临的时局,要优于太平军,后者的对手,是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等近世中国第一流人物,他们所统率的湘军、淮军皆是精兵强将;前者的对手,除了袁世凯,并无什么厉害角色,聂士成的淮军(武卫前军)还有点战斗力,董福祥的甘军(武卫后军)则与土匪无异。可惜义和团手中并无好牌,不消说大小王,连一个小二都没有,如果能从太平军中借一个领袖过来,哪怕是杨秀清这一档,北中国的局面将大不一样。

  与太平天国的神权政治相比,义和团最混乱的一点,即在意识形态,或者说信仰。戴玄之把义和团所信奉的神灵分为四种,一是玉皇大帝、孙悟空、八仙等神仙,二是关羽、诸葛亮等忠臣,三是黄三太、黄天霸等侠客,四是西楚霸王、托塔天王等武将。这些神灵大多来源于戏剧、说书、评词,而非宗教,故而不具神圣性。诸神之间,常有争执,不过只能视之为权力与利益之争。质言之,这种多神的信仰体系,注定了义和团无法建构一种独立、有效的意识形态。

  缺乏统一的组织、制度和意识形态,必然导致义和团的政治立场漂浮不定,随波逐流。由此再来说“扶清”。需要注意,义和团的口号,并非一开始便是“扶清灭洋”,而有一个渐进的过程。以时间为序,余栋臣的口号是“顺清灭洋”,赵三多的口号是“助清灭洋”,朱红灯的口号是“兴清灭洋”,此后还有“保清灭洋”等,到了庚子年(1900年),曹福田率义和团入津,所举起的红旗“侧书扶清灭洋天兵天将,及某县某村义和神团字样”,此刻,“扶清灭洋”已经风靡一时。

  从顺清、助清、兴清、保清,直至扶清,不难发现,义和团的政治水位一路看涨。一个“扶”字,充分呈现了义和团的主体性,俨然凌驾于清政府之上。对其目的,主张剿灭义和团的清朝官员袁昶和许景澄洞若观火,1900年7月23日,二人上奏朝廷:“夫扶清灭洋四字,试问从何解释?”

  “……若谓际兹国家多事,时局维艰,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为安,扶者倾之对,能扶之,即能倾之,其心不可问,其言尤可诛。”“能扶之,即能倾之”七字,道尽了义和团潜伏的威胁和杀机。

  回头来看,从顺清到扶清的转型路上,有些义和团已经明白表示了对清政府的怨恨与敌视,如借天神之名斥责朝廷:“今天庭震怒,命诸神降世,不分尊卑,普查人间。罪魁乃当今皇帝,业已后断无人,断子绝孙。满朝文武,花天酒地,纸醉金迷,难以言状,置寡妇孤孀哭声于不顾,毫无悔过从善之心。”更有甚者,反意毕露:“众人未看清,上帝降神兵,扶保真君主,挪位让真龙。”“先拆电线杆,后拆火车道,杀尽外国人,再与大清闹。”诚然,这些揭帖不是义和团的主流论调,却可能暗示其政治方向。

  义和团对清政府的态度,除了与自身属性有关之外,还与朝廷的决策有关。朝廷对义和团,虽在剿抚之间摇摆,然而纵使主张招抚,却未把义和团当作自家人,只是以其为利器,在民心论的粉饰之下,一面对抗列强,一面打击政敌。所谓君之视民如手足,则民视君如腹心,君之视民如土芥,则民视君如寇仇,当朝廷视义和团为工具,义和团则视朝廷为幌子,彼此都是做戏,谁在乎“扶清”这两个字几笔几画呢?

  这出戏落幕之际,双方的政治态度终于图穷匕见。朝廷在流亡途中,下旨“剿匪”,通令各路官兵对义和团斩尽杀绝;1902年,景廷宾起义,赵三多参与,他们的旗帜已经改作“扫清灭洋”。

  以今人的“后”见之明来看,义和团对于清政府的统治,不啻是一记丧钟。这不仅因为,清政府的对策纯属玩火自焚,充分显示了其颟顸与虚弱。更是因为,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等,为了使自己治理的地区不受义和团与八国联军战乱波及,达成东南互保协议,如论者所云,东南互保的出现,足以证明朝廷权威解体,名存实亡。从庚子到辛亥,尚且相距十年;从东南互保到武昌起义,只是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