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ywalk 永不乏味的慢行走
北京日报
路鹃
正值惬意的出游时节,越来越多的人爱上了自在、随意的Citywalk(城市漫步)。这种不必追赶行程的微旅游方式,让人们在街巷漫步间沉浸式触摸城市肌理,于烟火日常中感受慢旅行的独特浪漫。
2024年初夏,家长带着孩子在什刹海附近Citywalk。
写下“竹杖芒鞋轻胜马”的宋代诗人苏轼。
古已有之的“即兴漫游”
“Citywalk”是近年来颇受欢迎的一种微旅行方式,指的是在城市里漫步或通过一些景观路线,深度体验城市的历史和人文景观。这种“无目的、慢节奏、深体验”的休闲方式,体现了人们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对“松弛感”的强烈追求。
从名字就能看出,Citywalk是个舶来品。这个概念貌似新颖,但其精神内核自古就有。在中国古代,Walk(散步)作为一种内省与观察的路径,一直被文人所重视。
在唐代,诗人韦应物在《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中写道:“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这里的“散步”,说的就是一种随意走走、享受自然美景的日常活动。
熙宁七年,苏轼为了赈灾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焦虑到了极点。等灾情稍缓,他在返程经过苏州时突然决定歇一歇,开始在城里随性漫步。他去虎丘不走寻常路,兴之所至就往山里钻。看剑池、看古木、听喜鹊吵架,连风声都要记一笔。走着走着,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下来。随后,他一路走到吴江垂虹桥,一边看风景一边调侃那些说走就走的古人。这场随心所欲的“即兴漫游”,把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化得干干净净,苏轼还留下了“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千古名句。
用行走捕捉思想火花
19世纪,拓宽后的法国巴黎街区。
18世纪,英国有一位非常热爱行走的诗人——威廉·华兹华斯。他几乎把步行当作写作的前提条件。他习惯一边行走一边构思诗句,常常在乡间小路上来回踱步数小时,慢慢让句子在脑中“成形”。据与他同时代的人回忆,他有时会边走边低声重复句子,以确认节奏是否顺畅;如果不顺,就继续走,直到“走顺为止”。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妹妹多萝西常负责记录他在路上口述的诗句,这使得不少诗作本身就带有“行走现场”的痕迹。据说有一次因为他在路上思考诗作,他与妹妹徒步了70英里(约113公里)。
与威廉·华兹华斯相比,让-雅克·卢梭对行走更为热衷。他在《忏悔录》中写道,自己一旦坐在桌前就思路停滞,必须出门行走,思想才会重新启动。他甚至承认,有些章节是在长时间步行后“整体构思完成”,回到住处再凭记忆写下。这种“先走后写”的方式,使行走不再只是辅助行为,而成为思考发生的必要条件。严谨、理性的哲学家康德留下了“康德小道”的典故,他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在柯尼斯堡散步,其规律程度甚至能让邻居用来对表。
这些人生活在不同地区、身份各异,却都在步行的过程中完成思考、写作与经验梳理。行走不再是简单地从A点到B点,而是一种可以反复发生的日常精神实践。欧洲人这种对行走的热爱,催生了“漫游者”(法语Flâneur)这一概念。这是德国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提出的,即那些在城市中漫游、观察生活的人。
19世纪的巴黎,文人与艺术家常通过漫步观察生活,将行走升华为文化与哲学体验。彼时巴黎正加速变迁:街道被拉直拓宽,商业空间快速扩张,橱窗与拱廊让通行之路变成观赏与消费的场景;马车提速、交通重组,时间被切割得愈发精准紧迫。城市从生活容器,渐渐变成以效率为核心的运转机器。人们出门多带着赶路、办事、赴约的直接目的,行走变得直接高效。也正是在这种几乎不可逆的加速之中,那些刻意“慢下来”的文人与艺术家才显得格外打眼。瓦尔特·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中精准地记录了这一幕:“在拱廊街,居然有绅士牵着一只乌龟在街上漫步……这位先生必须以‘龟步’来规范自己的步伐,如此才能彰显出‘漫游者’期望以自己优雅的脚步,测量与感受城市每一寸土地的梦想。”他笔下的这些“遛龟绅士”,是在用脚步丈量城市,用目光捕捉橱窗里的流光溢彩与角落里的市井烟火。当城市不断加速,总会有人选择慢下来,用脚步为自己保留一种生活的节奏。
这种边走边看、驻足观察的步行方式不只是移动身体,更是梳理思绪、催生思想的过程。这种行走的传统,为现代Citywalk的产生奠定了基础。
现代Citywalk鼻祖诞生
有标志性建筑物的伦敦地铁口经常是London Walks的集合点。
当城市变得越来越庞大时,单纯的“随性闲逛”已不足以解码一座城市的底蕴。于是,一场名为“London Walks(伦敦漫步)”的实验正式开启,试图打破游客坐在封闭车厢里“走马观花”的怪圈。
“我受够了那些乏味的旅游流水线!”在1970年的伦敦街头,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凯斯·巴弗斯托克厌倦了浮于表面的观光,坚信伦敦的灵魂藏在那些狭窄的鹅卵石小巷、古老的酒吧和市井的烟火气里。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甩开大巴车,带着人们用双脚走路。他最初将项目命名为“London Unlimited”(无限伦敦),但很快意识到,“Walks(漫步)”才是它的精髓。从此,Citywalk的鼻祖——“London Walks”正式诞生。
凯斯·巴弗斯托克招募现职大律师、专业演员、考古学家和国家级记者等“跨界大咖”当导游,把熟悉的街道当成剧场或讲坛,设计了数十条极具深度的路线。比如莎士比亚路线由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退休演员带队,他在介绍景点时,会在泰晤士河边即兴朗诵十四行诗。法律路线由执业大律师讲解伦敦老贝利法院的传奇案件。地质路线由大学教授告诉人们脚下的石头来自哪个地质年代。另外还有青年人喜欢的哈利·波特路线、披头士路线等。
London Walks的漫步线路丰富多彩,不同兴趣爱好的人几乎都能找到与之对应的主题线路。这些线路不仅有意思,票价也不贵,几十年来长期保持在10至15英镑。本地文艺青年、历史发烧友和背包客视其为一种“城市探险”。London Walks口碑甚好,曾被《纽约时报》评为“伦敦最佳旅游体验”。北美和欧洲游客将其列为必打卡项目,一直延续到现在:在伦敦的某个地铁站口,当人们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穿着风衣、眼神发亮的老先生时,付上10英镑,加入他们,就能体验到60年未曾中断的城市传奇,也是Citywalk最初的模样。
London Walks将“走路”变为一门生意。它让旅游从“看地标”变成了“听故事”。它告诉人们,一座城市的魅力不仅在于它有多少座宫殿,也在于它的巷子里藏着多少故事。
“深度漫步”花样多
点缀浪漫灯光的夜晚Citywalk是三里屯的特色活动。 程功摄
London Walks开创了主题化、专家化、低门槛的城市漫步模式,被全球无数城市复制和演化。如纽约的“Big Onion(大洋葱)”、巴黎的“Paris Walks(巴黎漫步)”。在纽约,一个名为“Big Onion”的组织将漫步做成了微观社会学,他们不像传统导游那样只带人们看自由女神,而是钻进下东区的老移民区,寻找百年前爱尔兰苦工或意大利裁缝留下的生活痕迹。在巴黎,“Paris Walks”延续波德莱尔式的浪漫,穿梭蒙马特高地,在毕加索曾穷困潦倒的画室窗下停留,把整个巴黎变成一本可以随时翻阅的“流动的盛宴”。
其实在上世纪70年代,中国许多城市就流行一种名为“轧马路”的生活方式:晚饭后,人们走上街头遛弯,一边聊天一边来回漫步,享受悠闲时光。
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东京上演了一场关于“观看”的实验,让人们从街头平凡的细节中主动发现趣味和意义。受此启发,香港作家黄宇轩提出了“散步学”,总结了慢走的具体方法,教年轻人如何夺回“发现力”。
黄宇轩在书中建议,散步的第一步是“开眼”,即打破“点对点”的目标导向,学会接收街道全视角的信号;第二步是“随境而转”,根据环境的微小变化随时调整路线;最后则是“深度联想”,将眼前的旧门把手、墙上的涂鸦与历史经验相连接。这种方式让行走从“体力活”变成了“体验课”。当人们走在街上,不再是为了抵达某个打卡点,而是被路边一扇斑驳的旧木门吸引,或是停下来看店员整理货架,每一次停顿都是一次共情。在“散步学”的镜头下,街道不再是单纯的通行路径,而是一个永不落幕、充满惊喜的流动剧场。这让人们意识到,城市并非钢筋混凝土的森林,唯有漫步其中,人们才能从城市的“旁观者”,重新变成它的“参与者”。
国内现代Citywalk最初只是少数“城市考古”爱好者的探险,但很快,这种强调深度交互的旅行方式便击中了渴望新鲜感的现代人。2013年,上海推出首个Citywalk付费线路,2015年后陆续出现建筑、艺术主题线路。有着深厚历史底蕴的古都北京,成为这场全球漫游浪潮中的“优等生”,仅2024年,北京就推出了500多条“Citywalk最佳路线”:人们可以穿过798艺术区,感受斑驳的红砖厂房和墙上的涂鸦“诉说”的工业岁月故事;还可以选择晚上沿着三里屯街区缓步而行,欣赏绚烂灯光洒在地上而形成的动态水彩画;或选择在什刹海边停下脚步,看微波荡漾间映出的古城轮廓;也可以钻进史家胡同,看看那些斑驳的门墩儿……在轻松漫步中,城市变成了由无数人的故事、温度与记忆织就的巨幅画卷。
新兴玩法
Colorwalk
给城市寻找色彩主题的Colorwalk(色彩漫步),是指人们在出门前先设定一种颜色,比如只看蓝色,于是一路上刻意去寻找并拍摄蓝色的门牌、车辆与天空。近期,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联合相关各区,首次发布6条“漫步北京”Colorwalk城市微旅行精品线路。如丹映隆福,以红色为主线串起77文化创意产业园、中国美术馆、隆福寺、北京人艺戏剧博物馆等空间;橙跃朝外以寻找橙色为目标,沿着朝阳门、东岳庙、神路街琉璃牌楼、侨福芳草地等一线深游。
“健身捡”
简单说就是“户外健身+捡垃圾”,参与者戴着手套、垃圾袋出门,沿着公园、河边、街道走路或跑步,遇到垃圾就弯腰捡起,运动完后把垃圾分类投放到垃圾桶。听起来简单,却意外戳中了年轻人想运动又觉得单纯走路或跑步太枯燥的需求。户外健身时专注于“找垃圾”,不知不觉就完成了几公里,而且随手就能做,还能实实在在改善身边环境,可谓一举两得。
声音采集漫步
更有意思的是“声音采集漫步(Soundwalk)”。参与者戴上录音设备,专门去捕捉菜市场的吆喝声、胡同里的鸽哨、公园里清脆的棋子撞击声,以及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小孩子的嬉闹声……用耳朵去绘制一张独特的“城市声景地图”。
本版供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