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9期，总第958期），原题为《HPV防控，没有“他/她”例外》。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鄂璠、赵秀红 编辑覃柳笛
宫颈癌是严重威胁女性健康的恶性肿瘤，近年来发病率持续上升且呈年轻化趋势。
28岁的武汉市民李莉（化名）年初体检时查出HPV感染，得知结果后懵了，担心无法治愈会发展为宫颈癌。她随后前往医院就诊，经医生评估为首次发现的低危型感染，被告知无需过度恐慌，通过提升免疫力大概率可自愈，建议6至12个月复查。
尽管得到专业解答，李莉仍心存顾虑，计划提前至3个月后再次检查。
深圳大学总医院妇科主任、主任医师吴雪清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不少人像李莉一样，查出HPV后便过度紧张，“事实上，HPV感染较为常见，就像是宫颈的‘感冒’，多数感染可被自身免疫系统清除，但是规范筛查、定期监测、及时干预十分重要。”
2026年3月4日是第九个国际人乳头瘤病毒（HPV）知晓日。当日，第九届国际人乳头瘤病毒知晓日中国站活动在北京举办，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名誉主任郎景和表示，在全球范围内，宫颈癌均是公共健康的重要挑战，公众教育、疫苗、筛查、早期诊断和治疗至关重要。
“致病元凶”
HPV即人乳头瘤病毒（Human Papillomavirus），是一种DNA病毒，也是宫颈癌的“致病元凶”。
作为一个包含200多种型别的“病毒大家族”，HPV按致癌风险可分为高危型和低危型：高危型主要包括HPV16、18、31、33、35等型别，其中16、18型与宫颈癌关联最为密切；低危型则包括HPV6、11、42、43、44等型别。
“在中国，宫颈癌通常与生殖器官感染高危型HPV有关，病程通常经历HPV感染、持续感染、癌前病变、宫颈癌等阶段。”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赵超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妇科微创中心副主任医师马晓黎表示：“HPV感染并不意味着会患上宫颈癌，只有高危型HPV持续感染，才有可能引发宫颈病变乃至宫颈癌。”业界普遍将“同一种型别感染超过一年”定义为持续感染。
宫颈癌是严重威胁女性健康的恶性肿瘤，近年来发病率持续上升且呈年轻化趋势。数据显示，2022年，我国宫颈癌新发病例约15.1万例，死亡病例约5.6万例，发病率、死亡率分别居15-44岁女性恶性肿瘤第三、第二位。
好消息是，宫颈癌是目前首个有望被“消除”的癌症，病因明确、可防可控。受访专家表示，预防宫颈癌要从接种HPV疫苗开始，早筛早诊早治、医防融合尤为重要。
2018年，世界卫生组织（WHO）首次提出消除宫颈癌的全球行动倡议；2020年发布《加速消除宫颈癌全球战略》，提出推动HPV疫苗接种、宫颈癌筛查和为患者提供规范治疗管理等阶段性目标。
2023年初，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十部门联合印发《加速消除宫颈癌行动计划（2023—2030年）》（以下简称《行动计划》），旨在建立多部门联动防控机制，加快推进我国宫颈癌消除工作。
“消除并不意味着百分之百地消灭，而是将发病率降低到十万分之四以下。”赵超解释。
“在我国，目前宫颈癌的综合防控策略包括三级预防。”吴雪清具体介绍道，一级预防主要包括健康教育与咨询、HPV疫苗接种；二级预防主要包括定期规范的宫颈癌筛查；三级预防主要包括宫颈癌前病变的诊断及治疗，降低宫颈浸润癌的发生率。一旦诊断为宫颈癌，需根据患者的临床分期开展适宜的手术、放疗、化疗以及姑息疗法等。
第一道防线
接种HPV疫苗，是阻断病毒侵袭、预防宫颈癌的第一道防线。
2026年3月18日，在国家卫生健康委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医师余文周介绍，今年2月中下旬，全国各省份均已开展HPV疫苗采购工作，并陆续开展免费疫苗接种。目前常规接种单位均有HPV疫苗供应。
目前，我国有二价、四价、九价等多种HPV疫苗，能防护不同亚型的HPV病毒，可供适龄接种群体选择。
赵超介绍，二价疫苗针对最高危的HPV16、18型别；四价疫苗在此基础上增加HPV6、11型两种低危亚型；九价疫苗则在预防HPV16、18、6、11这四种病毒的基础上，进一步覆盖HPV31、33、45、52、58型别。
《预防性人乳头瘤病毒疫苗中国临床应用指南(2025版)》优先推荐9-26岁女性接种，其中9-14岁女孩为重点人群；同时推荐27-45岁女性和9-26岁男性接种，实现男女共防的全人群防护。
“人体越年轻，疫苗诱导的免疫应答和抗体水平通常更理想。”赵超解释。
2025年，我国将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并把为13周岁女孩免费接种HPV疫苗纳入2026年卫生健康系统为民服务实事项目。余文周提醒，符合条件的女孩可以根据疾控部门和学校安排，到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乡镇卫生院或学校临时接种点接种。
余文周介绍，大量研究数据表明，HPV疫苗可有效预防至少70%的宫颈癌。由于HPV主要通过性接触传播，青少年女性在首次性行为前接种，疫苗能最大限度发挥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我国女性HPV感染率按年龄呈“双峰”分布：第一个高峰在17-24岁，第二个高峰在40-44岁。因此，无论是青少年还是成年女性，接种HPV疫苗都十分必要。
国家免疫规划专家咨询委员会成员冯子健表示，尽早接种HPV疫苗，能更有效降低未来宫颈癌发病风险，减少相关疾病及病毒传播，建议符合条件者及时完成接种。
定期筛查不能少
尽管国家不断加大HPV科普力度，但公众仍存在一些认知误区。
今年3月初，37岁的王欢欢（化名）因身体不适就诊，被确诊为宫颈癌，为早期浸润癌ⅠA2期。
据了解，王欢欢从十七八岁起至今有过六七次流产经历，36岁前未做过宫颈癌筛查，去年检查已发现癌前病变，医生建议她进行宫颈冷刀锥切术治疗，但她并未重视。
在吴雪清看来，这是典型的因高危因素、忽视筛查、延误干预导致癌变的案例。
“忽视早期筛查的重要性，认为没有症状就不会存在HPV感染问题，是很多人的误区。”吴雪清建议，无论是否接种疫苗，都要定期进行宫颈癌筛查，这是不可或缺的“第二道防线”。
马晓黎告诉《瞭望东方周刊》，目前我国宫颈癌筛查主要分为两类：一是组织性筛查，自2009年起由国家卫生健康委联合全国妇联共同组织实施，面向年龄为35-64岁妇女；二是机会性筛查，结合日常诊疗行为开展，如就医者出现某种症状后到医院检查。《行动计划》也提出，要发动妇女主动筛查，积极推进机会性筛查。
“宫颈癌筛查的有效方式主要包括TCT（液基薄层细胞学）检查和HPV检测，在经济、卫生条件较差的地区，还可以采取醋酸目视检查的方式。”马晓黎介绍，鉴于我国目前宫颈癌发病年龄特点，推荐一般风险女性的筛查起始年龄为25-30岁。65岁以上女性，若近10年连续筛查正常且无宫颈癌前病变病史，可停止筛查。
在业内，TCT+HPV联合筛查被称作宫颈癌筛查的“黄金组合”，TCT检测能发现已存在的细胞异常，HPV检测可提前预警潜在风险。
吴雪清提醒，宫颈癌高危人群更要重视定期筛查：“一是性生活过早、多性伴且无保护措施；二是长期吸烟、酗酒、营养不良；三是免疫功能低下，比如患有红斑狼疮、类风湿关节炎等免疫性疾病；四是有其他性传播疾病。”
“还有一些人认为，接种疫苗之后就不用再进行宫颈癌筛查了，这也是一种误区。”吴雪清补充，“HPV疫苗仅为预防，没有治疗作用，且无法覆盖所有高危型别，部分宫颈癌与HPV无关。因此，疫苗+筛查缺一不可。”
不要放过“预警信号”
近年来，随着国家对宫颈癌筛查力度的不断强化，女性健康意识显著提升。不少人看到宫颈活检病理报告上的“CIN”字样后，会主动就医。
CIN即宫颈上皮内瘤变（Cervical Intraepithelial Neoplasia）。宫颈病变诊断流程是，先做HPV筛查和（或）TCT检查，发现异常再做阴道镜检查，必要时取宫颈组织化验，最终由病理报告确诊病变类型与分级。
临床上，常用LSIL（低级别鳞状上皮内病变）和HSIL（高级别鳞状上皮内病变）进行分级诊断。马晓黎介绍：LSIL/CIN1癌变风险低，建议随访观察；HSIL/CIN2部分可消退、部分持续存在，少数可能进展为浸润癌；HSIL/CIN3癌变风险较高，建议行宫颈锥切术（利普刀或冷刀锥切），切除病变组织并进一步做病理评估。
医学研究表明，从最初的HPV感染，到发展为CIN，最终进展为浸润性宫颈癌，通常需要10-20年的时间。通过积极干预，能够有效阻断癌变进程。
马晓黎提醒，宫颈癌早期多无特异性症状，但一些微妙的变化可能会提示宫颈的健康状况，比如不规则的阴道出血、阴道分泌物的改变、疼痛与不适感等。“在面对宫颈癌这一健康挑战时，生活方式的调整与心理健康的维护同样不可忽视。”马晓黎建议女性健康饮食、适量运动、规律作息、讲究卫生、同房全程工具避孕，同时保持积极心态，学会释放情绪压力，必要时寻求专业心理支持。
男女共防
今年3月8日，一场别开生面的“健康中国·职工行动”深圳职工健康科普公益跑活动，在深圳中心公园举行，现场特设“HPV预防科普互动区”，倡导“HPV预防，男女同行”的理念。
“HPV感染不分性别。”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邹华春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尽管女性承担了更高的HPV感染负担，男性同样受到该病毒的影响。
邹华春表示，HPV感染途径多样，性行为是最主要的感染途径，同时也可通过直接接触和间接接触造成感染。
2025年9月，由国内流行病学、免疫规划、病毒学、肿瘤学领域的权威专家共同编写的国内首部《男性人乳头瘤病毒相关疾病预防策略专家共识》，在《中华流行病学杂志》发表，该“共识”的牵头人便是邹华春。
据邹华春观察，目前公众仍存在“男性感染HPV没有危害”“男性不需要接种HPV疫苗”等认知误区。事实上，男性感染HPV后产生的症状具有复发率高、治疗周期长的特点，更可引发尖锐湿疣等常见良性疾病，不仅显著影响自身健康，还会增加女性感染风险；此外，HPV具有感染黏膜或表皮鳞状上皮的嗜性，可引起阴茎以及头颈等部位的肿瘤。
邹华春表示，与仅为女性接种相比，同时为男女接种疫苗在降低HPV感染和相关疾病方面更为有效。因此，他建议男性也应积极接种HPV疫苗。
赵超介绍，目前国内获批的男性HPV疫苗为四价疫苗和九价疫苗，前者适用于年龄9-26岁，后者适用于16-26岁。其中，九价疫苗保护范围最广。
在邹华春看来，男性对HPV预防相关知识的认知水平普遍较低且存在偏差，主动预防意识也较为薄弱，宣传和健康教育是提升男性HPV认知并采取预防措施的重要途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