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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乌罕四骏图》背后的故事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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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惠斌

郎世宁《爱乌罕四骏图》中的四匹骏马

丙午马年已至,在丰富浩瀚的中国美术史上,画马的名家名作不胜枚举。外国传教士、清代宫廷画师郎世宁笔下的中外骏马,融合西洋油画的素描写生与中国传统国画的传神意韵,别开生面,同样深受皇家青睐。创作于乾隆年间的《爱乌罕四骏图》,不失为郎世宁诸多作品中的一幅代表作,并由此掀开了美术史上中西合璧画风的崭新一页。

来自西域的贡马

早在满清入关前,先期归附的漠南蒙古部落就已开始向皇太极政权实行朝贡。满清入关以后,藩部朝贡制度成为清朝的基本国策,尤其是乾隆皇帝平定准噶尔后,西部的哈萨克、准噶尔、阿尔泰乌梁海、土尔扈特等部族先后归顺,乾隆一朝,清政府国力达到鼎盛。乾隆皇帝文韬武略,酷爱宝马,因此,诸部遣使朝觐,皆以进贡骏马为首选。

乾隆二十七年(1762)九月十二日,乾隆皇帝收到来自叶尔羌办事都统新柱的一份奏折:“(八月)初六日,拔达克山(即今巴达克山)穆喇特伯克等前来贸易,告称起程以前,闻爱乌罕欲遣使入觐贡马,已至拔达克山。”

爱乌罕位于中国西部、巴达克山西南,即今阿富汗一带,是清朝最西边的一个国家。彼时,两国亲善,爱乌罕的首领爱哈默特沙派遣使臣密尔哈来到大清国,一项重要任务便是向乾隆皇帝进贡金纸表文及纯种的阿拉伯骏马。

十月十四日,乾隆皇帝下令沿途官员款待爱乌罕使臣密尔哈一行:“请令沿途各督抚,豫备筵宴。”

十二月二十九日,乾隆皇帝在重华宫接见了包括密尔哈在内的各国使臣。《清实录》记载,乾隆二十八年(1763)一月六日、九日,乾隆皇帝又分别在紫光阁和位于北京西郊的畅春园西厂,宴请密尔哈等使臣,并邀请观摩阅兵大典。一月十一日,乾隆皇帝给爱乌罕册封敕书。《大清一统志》记载:“二十八年正月,颁敕书嘉奖,遣使归国。”一月二十四日,乾隆皇帝上谕沿途官员对密尔哈一行妥善照料:“爱乌罕爱哈默特沙初次遣使入觐,曾降旨各省督抚沿途筵宴。今该使臣礼毕,回伊游牧地方,经过处应供给之项,仍当妥协照料,不必筵宴。”

不过,爱乌罕的贡马一开始并没有随密尔哈同时入京。按照大清惯例,各属国、部落进献清朝皇帝的礼物,由朝觐使臣携来时,须先留于伊犁、喀什噶尔或叶尔羌等地,经当地官员检收后方可解送至京,而使臣则速行赴京觐见。以贡马为例,为避免马匹不堪路程遥远而倒毙,边臣会留下马匹饲喂,一般不与使臣一同入京,等歇养了一段日子后,再单独护送至京。因此,爱乌罕的贡马到京时间要晚于密尔哈一行。

事实上,爱乌罕的贡马迟至乾隆二十八年三月才到达北京。《清朝通典》和《清朝文献通考》均记载:“(乾隆)二十七年十二月,(爱乌罕)遣使来朝,进金纸表文,凡重四译乃至,诏赐宴赉如例。二十八年三月,爱乌罕贡马四匹,马皆高七尺长八尺,自后贡献不绝”;“乾隆二十七年十二月,(爱乌罕)遣使臣密尔汉来朝,宴赉优渥。二十八年三月,爱乌罕遣使和卓密尔哈贡马。”由此可见,来自西域的四匹贡马,抵京的时间要比使臣晚了近二至三个月。

爱乌罕的四匹贡马高大健壮,乾隆皇帝见而喜之,御赐嘉名:超洱骢、徕远骝、月

騋、凌昆白,并交由清宫内务府管辖的动物管理机构——上驷院精心饲养。

乾隆御笔“四骏歌”

在乾隆皇帝眼里,爱乌罕是一个边疆小国,诚如刘统勋、梁诗正等大臣所言“距拔达克山程逾三月,亘古不通声教”,此次来朝是“颙慕皇化”,诚心归顺。因此,乾隆皇帝在“癸未暮春”,御笔题写了七言排律纪事诗《爱乌罕四骏歌》:“天山左右多回部,声教古艰通译鞮。……爱乌罕实土著国,遥在拔达山更西。遣使进表非招致,浡泥蜡纸金字题。先以京马色不一,嘉诚那责比物齐。使者邮至早赐遣,按程马到怜穿蹄。曰骢超洱菊花簇,度西海忽蹀金堤。昂藏之骝若歕玉,用昭徕远房星低。有騋有騋生月

,一形十影耳竹批。凌昆之骏色正白,不须鞭策行追霓。高逾七尺长八尺,为龙一一皆駃騠。于阗董毡四五尺,伯时图画犹艳提。别毛按品予嘉号,永志底贡无乖暌。……”

全诗共二十八句,以爱乌罕进贡的四匹阿拉伯骏马为题材,采用排律体裁,遵循“叙事—状物—抒情—言志”的典范格式,起承转合,畅情达意。诗篇以“天山左右多回部”起笔,通过“遣使进表非招致”“嘉诚那责比物齐”,反映出清王朝早期经略西域的边疆思想。随后,以“按程马到怜穿蹄”“度西海忽蹀金堤”等一系列动态描写,再现了西域贡马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抵达京城的快意场景。接着,根据四匹骏马的毛色差异,铺陈赋写了“超洱骢”鬃毛如菊、“徕远骝”色翠如玉、“月

騋”形影如飞、“凌昆白”洁白如雪的形象特征,揭示出“别毛按品予嘉号”的赐名依据,由衷表达了对这四匹骏马的喜爱之情。最后以“永志底贡无乖暌”句,反映了清王朝为维护国家的政治稳定,与西域部族、国家确立关系的外交政策。

整首诗作对仗工整,平仄严谨,不仅描绘了四匹骏马的雄姿、神态和风采,而且将来自爱乌罕的四匹贡马,视若一种特殊的“朝觐”文化,藉此显示出对爱乌罕作为“属国”地位的确认。诗中描写骏马意象雄健,典故和比喻大量运用,凸显了大国盛世的外交成就,以及帝国叙事中“万国来朝”的志得意满。

画师奉旨绘骏马

造办处如意馆画师郎世宁于是奉旨绘制《爱乌罕四骏图》。郎世宁(1688—1766)是意大利米兰人,年轻时在欧洲学习绘画,擅长肖像、走兽、花果、翎毛。康熙五十四年(1715),以修道士身份来华,后以绘画供奉内廷。因郎世宁精通建筑学,他还曾参与圆明园西洋楼的设计。

郎世宁在上驷院反复观察爱乌罕贡马的形态,以娴熟的写生手法,通过透视、明暗等西方油画技法,从多个角度细腻描绘了骏马丰满俊美、威猛英武的外形特征,毛发的质感、肌肉的凹凸,笔触精细,生动逼真。

郎世宁在画卷上还以回、汉、满、蒙四种文字,分别题写了“超洱骢”(灰色有圆斑纹)、“徕远骝”(赤黑色)、“月

騋”(黄白色,蹄带红色)、“凌昆白”(白色,蹄有红色)这四匹马的名称、身高和体长,与乾隆皇帝笔下的诗句“别毛按品予嘉号”形成了诗画互证的纪实意趣。

《爱乌罕四骏图》以形神毕肖、栩栩如生的图像,记录了18世纪中国与爱乌罕以及周边国家友好交流的外交史实,反映了当时清王朝与附属国的和谐融洽关系,同时也体现了乾隆时期皇家宫廷对西方外来文化的包容和接纳。

据《活计档》记载:“(乾隆二十八年)九月二十六日,(如意馆)首领董五经交郎世宁画《爱乌罕四骏》手卷一卷。”乾隆皇帝品赏后评价甚高:“泰西绘具别传法,没骨曾命写褭蹏。著色精细入毫末,宛然四骏腾沙堤。”并在画卷上完整地钤下了“乾隆七玺”,显示了对这幅作品的认可。同时,将其收入《石渠宝笈续编》第六册。

然而,乾隆皇帝又非常挑剔,因郎世宁的画稿上“有马无人”,与北宋画家李公麟《五马图》的白描笔意多有不类,所以不无遗憾地喟叹道:“似则似矣逊古格。”为使画作更加生动完整,他又命宫廷画师金廷标仿李公麟笔法补画了牵马人。

作品呈上后,乾隆皇帝把玩之余,又题书《命金廷标摹李公麟〈五马图〉法,画爱乌罕四骏,因叠前韵作歌》,称誉金廷标的四骏图“以郎之似合李格”。然而,金廷标绘制的《爱乌罕四骏图》却没有流传下来。当然,这都已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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