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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插画家刘洵:童书绘本很热,但真正的好作品需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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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插画家刘洵:童书绘本很热,但真正的好作品需要等待


2019-03-26 14:53
编者按:3月23日,来自全国图画书界的专家、画家和优秀作者,以及教育界专家学者等80余人聚集上海,参加由中国中福会出版社主办的第二届“儿童时代图画书”论坛。本次论坛主题为:探寻中国原创的力量,拓展“儿童时代”品牌新内涵。论坛邀请了图画书界的专家、学者以及青年插画师,围绕如何培养原创图画书新生力量的主题展开了精彩交流。因创作“儿童时代图画书”《牙齿,牙齿,扔屋顶》而获2014丰子恺图画书·佳作奖的刘洵在发言中表示,当今图画书虽然很热,但作者应潜心深入生活,真正好的图画书是等出来的。

文|刘洵

等待与一些地方相熟

我在构思一本图画书的时候,故事的内容和场景的想象会同时出现在脑海中,因为我的画是写实风格,所以一个故事的场景选择需要非常真实和具体。我的电脑里有一个200多个G的文件夹,起名为“日常”,里面是我平时和出去采风时拍摄的照片。有的时候我仅仅为了留下美好的瞬间而拍照,有时候是为了和一个地方相熟而拍照。如果想让一个地方成为我的图画书里的场景,我觉得仅仅到这个地方走访一两次拍一系列的照片是远远不够的,就好像我们想写一个人,只和他做一些简短的交谈只对他进行一些肤浅的了解是不能把这个人写得很动人的,因为这样短时间的接触并不能让我们走进这个对象的心灵深处。

在我看来,为图画书选择一个场景,就要和这个地方相熟,不仅仅要熟悉这里房屋的分布和日落日出的方位,还要熟悉在不同季节里这里的变化,熟悉居住在这里的人的生活,以及角角落落的人们生活过的痕迹,体会其中的温度,感受这个地方的灵性,这样在创作的时候才会带着热爱的心情去设计和安排一个合适的场景。一本图画书的前期工作对于我来说就是多次走访要画的那个地方,等待着与它相熟,我相信熟悉比美丽更重要,因为与它相熟,创作时不经意流淌出来的美丽就会比它原本的美丽更能打动人。

2013年12月,我的第一本自写自画图画书《牙齿,牙齿,扔屋顶》出版了,画这本书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很吃力,因为我曾经在南京的老城区住了20年的时间,并且从2005开始走访南京仅存的一些老街巷,后来接到了创作这本图画书的任务,我又带着女儿多次去南京的老巷子采风。《牙齿,牙齿,扔屋顶》的封面是我参考了2005年拍的一张照片画的,这张照片上的房子早已不在了,我用它来做封面是为了纪念2005年的春节我和父亲第一次来到南京城南采风的那一天。

画封面的时候我挺感慨的,在那些年里我一次次地走访,当时万万没有想到,后来竟会利用这些资料做出一本图画书,这真是一场不知不觉的等待呀!有读者和我说《牙齿,牙齿,扔屋顶》这本书刻画得很真实,勾起了他们的童年回忆,我想,这本书一共只有16个对页,它可以打动一些人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书里的图画是从上千张的照片里挑选出来的缘故吧。

等待和一个创意相熟

阅读图画书的时候我经常会赞叹这本书的创意真好,那本书的点子太棒了。可是轮到自己创作的时候却会比较犹豫,往往一个点子刚出现时感觉还不错,但两天以后就会觉得它很没意思,不值得一提。其实有时候并不是这个想法不好,而是因为我们和这个创意只是刚刚遇见,还没有相熟。

2015年的春天,中少社的编辑打电话给我,说想约我创作一本有关冬天的无字书,问有没有什么好的创意,在电话里我随口说出我在送女儿上学的路上编的小故事:冬天的早晨,小孩儿在上学的途中看见自己呼出的热气变成了白色的精灵,一路上他看见很多行人都呼出了这样的白色精灵,来到学校,小孩儿的白色精灵和同学们的精灵聚拢在一起变成了一朵巨大的云,漂浮在学校的上空。

编辑听了这个创意以后觉得还不错,让我把大致的故事内容写成文字稿。但我当时手头还有两个本子没有完成,而且我对这个创意并没有热情,它只是我平时给女儿编的故事里的很普通的一个,如果编辑没有给我打电话,可能很快就会把这个小故事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编辑非常认真地告诉我她们愿意等待稿子的慢慢成型,让我抽出时间把文字稿写出来。

那段时间我正在赶着画《好像》,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其它的故事,一直到这年的8月份,我因为身体的一点小问题住进了医院,这才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手术后的第三天的夜里,我想着白天在医院里遇到的那些病友,她们中间有的患了癌症,我为她们感到难过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幸运。我记得那天夜里护工阿姨在我身边睡得很香,她打着均匀的呼噜,我拿出手机开始写“哈气精灵”的故事。

这次,我把哈气精灵设计成了憨憨河马,它初次来到这个世界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它在屋顶上蹦跳,它爬上路灯高高的灯架,它一边玩耍一边陪着它的小主人去学校,来到学校它依依不舍地和小主人告别,然后加入了大队伍变成了一朵云。我躺在病床上把这个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打出来,开始对这个创意有了一点点感情。出院以后,我把文稿发给编辑,很快编辑的反馈就来了,她们说这个选题已经通过了,后来和我签下了约稿合同。

既然编辑对我这么信任,既然已经签了合同,我就不得不把这本书的创作放到具体的日程上了,2015年的冬天我开始创作另一本图画书《翼娃子》,在这个期间,我抽时间到街上散步,南京冬天的街道很美,梧桐树的枯枝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全挡住了,我感觉我眼前的街道很像一个倒着和湖,树是巨大的水生植物,我想象着“哈气河马”其实并不是在天天上飞,而是在湖水里游泳。

我在早点摊子上买早点的时候,看见热气从每个摊位上飘散出来,就想,哈气河马一定会喜欢这些热气精灵的。雾霾来的时候,每辆汽车都打开了车灯,它们从我眼前驶过,我会觉得车灯很刺眼,心想,哈气河马会不会因为这些车灯而感到很紧张呢?就这样,我渐渐地和这只哈气河马熟悉起来,它的动作表情和它的所思所想会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脑中。

2016年的秋天,我和秦文君老师合作的图画书《好像》获得了时代奖,拿到奖金以后我赶紧用这笔钱在网上购买了一架无人机,经过一番折腾以后无人机终于可以飞上天了。无人机代替我去俯览南京的那些街道,我遥控无人机上升,飞行,转身,抬头低头,下降,我觉得无人机眼中的行人、车辆、街道,就是哈气河马所看到的,这个崭新的视角这让我感到欣喜不已,我想,哈气河马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它眼中的所有应该都是那么的新鲜和神奇吧。

2016年的冬天,虽然我还没有开始画《哈气河马》的草图,但我已经和这只小河马很相熟,并且喜欢上它,很想把它从脑子里搬到画纸上了。2017年的春节我的前一本图画书《翼娃子》完稿了,紧接着我就开始画《哈气河马》,因为这只河马在我的脑子里飘了两年的时间,画起来就比较顺手,大大小小加起来的一百五十几张草图几乎是一口气完成的。

2017年12月《哈气河马》出版了,出版以后我想,如果没有编辑当初的坚持,这个创意可能早就被我忘记了,但如果定下创意以后就立刻实施,作品出来以后会显得很空洞,只有骨架没有血肉,想象的东西不会有说服力,更不会感人。所以有了创意以后,我们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等待与这个创意相熟,这样的等待其实也是对作者自身的保护,就像我们在运动前需要充分的热身,这样身体的肌肉就不容易在运动的时候受伤。作者和一个创意之间需要有一段时间的心里磨合,在漫长的绘制过程中作者就不会产生自我怀疑的压力,并且可以在创作中体会到愉快。

等待与孩子相熟

要做好儿童图画书,与孩子相熟是一门绕不过去的功课。我经常想,如果我三十岁之前就选择做图画书,那肯定会以失败而告终,因为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艺术,一些自我的东西占据了创作的主要部分。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有了一个小小的画室,在画室我教孩子们画画,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我渐渐和孩子们相熟,同时也和自己身体里的那个孩子再次相遇。

和孩子接触的越多就越愿意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问题,比如在备课的时候,我会考虑这节课孩子的兴趣点会在哪里,这节课要画的画里面可能会隐藏着怎样的故事。还会考虑画画的哪个步骤会使孩子觉得很枯燥,做手工时哪个年龄段的孩子剪得动哪一种厚薄的纸张,哪种笔的笔盖孩子容易打开,哪种笔的笔盖需要费些劲才能打开,等等的各种细枝末节的问题。其实每次备课的过程也是和孩子交流的过程。

在和我女儿相处的过程中我也体会到,一个大人即便在生活的吃穿方面对孩子再体贴,也可能无法帮助孩子解决他的一些困惑,因为每个孩子的心里都有一把密码锁,我们只有打开他的密码锁才能真正地接近孩子帮助他解决心里的困惑,解开这把密码锁的方法就是运用我们自己的童心,用童心来解读童心,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也许只是一个顽皮的小笑话,和一个小故事或者一组小漫画就可以把问题解决了。

最近一年多的时间,我一直在画一个新故事的草图,故事的创意来源与我的一段画墙绘的经历。那一年我和朋友有幸被请到北京房山的戒毒所画墙绘,我们在几层楼高的楼房上画了非常大的向日葵,当时这个工程被称为“向日葵工程”,意思是让那些戒毒人员要向着阳光生活。那段画墙绘的日子让我很难忘,因为我们的作品完成以后这个戒毒所和以前大不一样的,墙绘点亮了压抑的戒毒所。

去年的年初我开始设计一个关于墙绘的新故事,草图画了很多,总是不满意,因为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是给孩子看的图画书,一定要让孩子可以看得懂并且觉得有趣,但作为一个大人我有责任把最真诚的一面向孩子们展现,在一个很简单的故事里,要把想象和现实融合在一起,要把有趣和对世界的深沉思考揉捏到一起,而且一定要非常自然地去呈现,这是很难做到的。

一直到今年的年初我有了一个想法,就是把我和孩子们一起画画的经历放到这个故事里,孩子的画永远是最天真最善意的,故事的结尾,爷爷和孩子们在一座久无人住的房子上画画,孩子天真的墙绘点亮了没落的村庄。草图终于在上周完成了,我经历了13个月的等待才让这个故事成型,编辑这一关还没有过,也许还好再等很长的时间草图才能通过,然后又是非常非常漫长的绘制过程。

这个故事不像《哈气河马》那么轻松可爱,但是故事里注满了我对我所从事的工作的热情。我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和孩子相熟,现在我为孩子创作图画书,创作图画书可能要比教孩子画画以及陪着女儿成长难得多,因为教孩子画画只是传授他们一种单一的技能,陪女儿成长只是在浇灌一朵小花。而创作图画书则需要更加谦卑,谦卑并不是一定要蹲下来用孩子的语言来说话,它是一种愿望,一种愿意丢弃自己的种种散漫来守着孩子成长的愿望。图画书作者在创作的时候会和很多很多的孩子对话,用孩子可以理解的话语告诉他们一点点预言,告诉他们哪些东西需要我们永远持守。

(本文来自于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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