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像一个充满了危机感的富翁
澎湃新闻
深圳,像一个充满了危机感的富翁
2019-03-04 11:19
文 | 王国华
城市忽然慢下来了。
最先慢下来的是空气。呼吸的时候,可以感到气息舒缓地、一点一点地钻入鼻孔,渗到肺里,蔓延至全身。空气里携着紫荆花的暗香,是 那种可以抚慰每个细胞,滋养每条血管的暗香。
呼吸也可以这样享受。以前怎么没有注意过。
风也慢下来。它由远及近,在树叶上轻轻地推一下。推一下,树叶就动一下。再推一下再动一下。空空的城市,只有路边的风和树叶有一 搭没一搭地磨牙。风不怎么积极,树叶更不主动。让我想起小时候看到 的毛驴拉磨的样子。它慢悠悠地踱着,偶尔甩一甩尾巴。即使主人在前 边挂一束草,它也不肯快走几步。所以传说中用草料怂恿毛驴快走的办 法,也许是人类根据自己的经验想象的。
风不能把树叶吹得更绿。在这个温暖的冬天,树叶已经绿到极致, 再绿又能怎么样呢?过得去就行了。没有了人的逼视,植物们又洒脱, 又随心所欲。
道路通透。原先看不见的东西,现在都凸显出来。走着走着,路 边忽然冒出一座构造奇特的楼房。看它老旧的样子,应该不是一天两天 了,甚至不是三年五年了。天天从这条路上经过,居然从没碰到过。
还有一个一个的标牌。路标、公司指示牌、各种口号,纷纷从路边 跳出来,挨个儿跟你打招呼。几天前,它们还是拥挤的,互相倾轧的。 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路人只好全部看不见。东西越多的时候,人越没法选择,只好视而不见。
短短的路变长了。设了两个站点的街道,可以走上半个多小时。
白云也慢下来。行人在下面走,它在上面走。一边走一边往下看, 好像是看呆了。定在那里不动了。素常日子里,路人是不仰望天空的。 这时偶抬头,和白云对视。白云激灵一下,不好意思了,轻轻洒下几滴 雨遮羞。
其实过年这几天,深圳很少下雨,始终朗晴白日的。天上也知道地 下的情况。别人开心时,不要做扫兴的事。
色彩更加鲜艳。绿的更绿,黄的更黄,红的更红,粉的更粉。灰突 突的物体,都被水洗过了一样。
世界仿佛一个摘了帽子、光了膀子的人,身上的肌肉和疤瘌都一块 一块地露出来。疤瘌也可以不难看。以前被遮挡着,羞于示人。现在它 鼓足勇气露出来了。真相是一种老实的态度,所以怎么着都好看。
最明显的还是汽车都慢下来,四十迈三十迈甚至二十迈。车少了, 不堵了,汽车却不愿意走了。前面一个人牵着一条狗正横穿马路。司机 不鸣笛,而是停下来,等待那个摇摆着手臂的中年人和摇摆着尾巴的二 哈优先通过。他再看见一个小孩子,还是停下来。他仿佛找各种理由停 下来。不是一辆车,而是所有的车。那些焦躁的各色车子,忽然醒悟过 来一样。一年时间里,它们被急匆匆的车子带着向前跑。你跑得快,我 跑得比你更快,大家飞奔起来,车轮似风。如果有翅膀,它们会毫不犹 豫地插上翅膀。
拎着东西走路的人也都不慌不忙,脚下一步比一步扎实。他们拎 着的塑料袋里装满了新鲜的蔬菜,上面还搭着红色的春联或者是一个 “福”字。
这种慢让天更高了,地更阔了。竞争让他们快起来。他们每天都要比别人走得快,走到别人前头去,拿到更多的东西,买一个大房子,开 一辆更好的车,穿一件更贵重的衣服,比别人更荣耀,获得比别人更多 的掌声。现在身边没有这么多人了,那些竞争者突然消失。硕果仅存的 几个,相互之间不再是竞争关系,而是陪伴。
大年三十的上午,我在树下看到一个清扫落叶的老年妇女,用手机 给她拍了两张照片,对她说“感谢你的劳动”。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 在一起,配合着我摆了一个姿势。对我说,过年好。
所有的人脸上都带着笑,陌生的人也会彼此打招呼。迎面走来的那 个人,突然对你做出一个友善的表情,也不觉得突兀。大家都知道,过 年了嘛。
两个骑电单车的人不小心擦了一下,互相摆一摆手过去了。若在平 时可能会争论一下。
超市里开始播放刘德华那首万年不变的“恭喜你发财”, 还有“常 回家看看”“新年新春到,问声过年好”之类。市场上也没人为了那点 小钱算计了。“大过年的,没关系”,这一句话可以遮蔽一切不开心。 所有的理由都不再是理由。
那些笑在他们身体里生发出来,漾到脸上。平时大家若揣着这种心态,把每一天都当成过年,生活是不是就会有太多不一样?
平时他们的笑藏到哪儿去了呢?
平时应该也有一些,但不像现在这样密集。
离开的那些人各有征兆。过了腊八,很多店铺陆陆续续地开始关门。 店铺门口贴着各种各样的启事。有的一本正经:“温馨提示:值此新春佳节来临之际,向一直关心我们的社会各界朋友致以诚挚的问候和 美好的祝愿。我司将于2月12日至2月21日放假十天,22日起恢复营业,欢迎广大新老客户莅临。”下面还有一个联系电话。有的简单粗暴: “恭贺新禧,年初六启市。”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兴高采烈:“货已清 完,回家过年。”也有俏皮的,“本店今日开始休息,将于狗年初几开 门?你猜”。
店铺关门了,工厂停工了,工地上只剩下一两个看守挖掘机的人。回家过年,多么理直气壮的理由,谁也挡不住。连应该扮演阻挡者 角色的人其实也怀着这样的心理。似乎忙活这一年就是为了短暂的离 开。这是生活的顶峰和极端。缺失了终极目的,他们平时的忙碌简直就是瞎忙。
与空空的城市相对应的,是拥挤在出城高速上的汽车,是火车站里 长长的候车队伍。他们是过客,是谋生的旅行者。即便已经定居于此, 孩子在这里上学,自己织出了自己的关系网,终究还是要“回家”的。 那是他们一辈子的远方。
寂静而宽阔的马路边,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儿,穿着单薄的衣服,一 边打电话,一边抹眼泪。她的身子一抖一抖。
我远远地看着她,为她担了一会儿心。
剩下的人们在安享这种安静,可以到深南大道上飙车,到深圳湾去 散步。宽阔的道路,想怎么走怎么走。
而看到空空的楼群站在道路的两侧,也会不由自主地想,都说深圳房价高,如果离开的人不回来了,房子还有人买吗?那么多的工厂,产 值惊人,靠的是谁?每天那么繁忙的画面,还由谁来画就?
深圳像一个充满了危机感的富翁。他腰缠万贯,高楼别墅,但他 不愿意一个人离他而去。他的快递员、外卖小哥,他的清洁工,他的厨 师,他的汽车修配工,他的保安,缺一不可。他俯下身来,靠近他们, 把裤兜里的物品分一些给他们。
其实富翁的钱还不是这些人给他挣来的?
互相感念,更容易落实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这个人和那个人轻轻松松就成了朋友。哪怕还不是很熟悉。先成为朋友,再慢慢熟悉。 他们的客气是发自真心的。蒙古草原上的人热情好客,是因为平时见到 的人太少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人,必请你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醉 不归。在深圳,年终短暂的告别,无论留守还是离开,都回归了各自的 孤独。
城市空空荡荡,留下的人相互珍惜,并等待着离开者归来。谁是这 个城市呢?当然是这个城市里的人。新来的人慢慢被这个城市的气质同 化。逐渐老去的人开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他们每个人都是这个城市 的一部分。他们一个个勾连在一起,就是这一座城市。
此时你会时不时撞见官方发布的类似广告:“过几年,再过几年,我就回去了。”这句话有可能是每一个人刚来深圳时,谈及未来最爱说的一句话。但慢慢地你发现,你回不去了。 因为你爱上了这座城市。
她那么神奇,她不问你的出身、学历,不会鄙视你家庭条件,她只看你是否努力、奋斗。
面对着一直念念不忘的故乡,以及一直恨恨地想逃离的深圳,我们 还是留下来了。
坚守在深圳、奋斗在深圳的人们。
全世界只有一个深圳,年后,我们深圳见!
一个年轻人在留言中说,看到这句话,哭得稀里哗啦。
知乎网友麦客的一段话:“除夕那天晚上,微博上北京人在感叹外地人走了路上多么通畅,上海人在秀外地人走了路上多么干净。深圳市政府的微博上发了一段路况视频配上文字:过去一年这里留下了你的泪水和汗水,城市空了,心不能空,深圳等你回来。顿时心中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感慨当初选择来深圳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而那些离开者,那个已经沉溺于乡情的人,在广袤的田野上,在 大山深处,在故乡饭桌上举起筷子的人,忽然打了个喷嚏,是谁在念叨 自己?
也许是深圳。
深圳是谁?我在深圳又买不起房子,工资那么低,工作那么辛苦。
深圳跟我有什么关系,到哪里还不是漂泊?这样发狠地想着,忽然心里 就沉甸甸的。
那个城市的和暖,小巷里的炒米粉,干净的公园,五月盛开的通红 的凤凰花,随时可以打开骑走的共享单车,买一个盒饭也被店主当成老 板一样。
“来了就是深圳人”,最初看到这几个字,惶惶的心跳平静下来, 但还是有所犹疑。在这个城市待的时间越长,就越感受到这句话的力 量。一个字一个字像拳头一样,可以捶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算是泼出去的水,也都能重新聚拢。他们湿润一下外面的土 地,然后匆匆归来,让这个城市刚刚缓下来的脚步,回归到自己应有的 速度。
本文节选自《街巷志:行走于书写》,作者:王国华,出版社: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
作者简介:王国华,生于河北阜城,曾居长春18年。现供职于深圳报业集团。中国作协会员、深圳市杂文学会副会长,《读书》杂志签约作家,已出版《书中风骨》等17部作品。曾获冰心散文奖、深圳青年文学奖。
(本文来自于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