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巴萨的海边照顾一群猴子,遇见一群来自异国他乡的人
澎湃新闻
在蒙巴萨的海边照顾一群猴子,遇见一群来自异国他乡的人
2019-01-06 12:43
“在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妹妹、祎凡和我去海滩边吃到了最美味的烤鸡,也见到了来自沙漠的生物慢慢走过海滨,沙滩上只留下巨大的脚印和悠悠驼铃。”
在日暮时分离开
肯尼亚的天黑得不晚,下午七点,暮色四合,我在暮色里坐上了去机场的车。十三个小时前的凌晨,妹妹(作者的同期志愿者)也走了。分离在白日里看得太真切,我们就在黑暗中同蒙巴萨告别。但是起飞后我发现这也不是个好主意,因为夜晚的蒙巴萨灿若星河。
离开前的晚上,我们在沙滩上散步。那时的海和白天的壮美不同,它静得出奇,一丝风浪都没有。我受不住静默,就和妹妹说:
“你看,我觉得蒙巴萨的天一定是喜欢上你了。它察觉到你要走,于是一整天都努力展现自己最美的一面给你看,可你没有出门。不巧,晚上了,它累得睡着了,你却来了海边。等它一觉醒来,你已经不在这里了,它一定会为错过你而哭的。”
而今天的黄昏,果真下了一场雨——
那时距我离开还有两个小时,我正捧着本子,急匆匆穿过走廊。然而忽然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攥住了我的耳朵,我捏着圆珠笔往外看去,便呆立在空无一人的沙发和长椅间。
一只叫劳拉的猫
疣猴保护中心养了一只猫,叫劳拉。
她是整个保护中心最闲适的,缺了半只耳朵,狸花色,每天花一大半的时间睡觉,清醒的时候就去探索世界。
她对箱子里那只比掌心还小的婴猴宝宝尤其感兴趣。只是妹妹觉得那只婴猴宝宝像老鼠,我觉得那只婴猴宝宝像鸟,碰巧这两种动物都是猫的食物,所以我们都不许劳拉和猴宝宝见面。
有天早上七点钟我揉着眼睛经过走廊,劳拉就像尼罗河畔出土的黑猫雕像一样蹲在地上,望着桌子上蒙着布帘的笼子。等我端着早餐盘子从厨房回来,劳拉还在老位置,连下巴扬起的角度都没变动。
我眨巴眨巴眼睛,觉得此时手上烤焦的面包简直玷污了劳拉对婴猴宝宝的痴念,于是虔诚地放下盘子,轻手轻脚地过去认真地把帘子掩得更严实了点。
除此之外,劳拉还喜欢玩线头。有天早上我拿衣服的带子逗她,差点拔掉她一颗尖牙。如今夜色和着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我心里空落落的。这感觉就像我心里曾满满地塞着一只巨大的毛线团,线头就卡在劳拉的牙缝里。她装作无知无觉地睡在她的椅子上,不松口,不同我告别。于是曾把我塞满的线团越扯越小,因为出租车带着我越走越远。
这根线现在还在扯着,但我也知道它总有扯完的一天,这就是怀念和时间。
我在蒙巴萨丢了太多东西
在某个不工作的上午,我和袆凡(作者的同期志愿者)从马赛人手里买到了他们的护手和臂环,她买给她的灯塔,我送给我的紧急联系人。可能是觉得放在房间的桌子上委屈了它,在之后的某个日子里,我的臂环自己跑走了。
我们的厨师约瑟华做得一手好饭菜,他的乌加利是我们吃过最好的。然而房子里有些人却不喜欢,“她们以数据线为食”,以至于短短两周内,超过三条数据线不翼而飞。
某位同事对我的帽子爱不释手,要我送给他,只是那感觉很奇异,就像强盗把枪拍在你面前和你说请问我可以拿走你所有的钱吗,你说好,而他觉得既然你说了好,他拿就理所应当。
还有一下子就贴到你身上动手动脚的沙滩男孩、沉迷毒品情绪激动下一秒就要揍人的船长、说加价就加价没有丝毫契约精神的司机、特别热情地推销商品你不买他就一下黑了脸的店主。
听起来有点吓人。
最地道的当地人不会说谢谢和对不起,也不会说没关系,他们只会用大大的眼珠子看着你,那是他们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他像狭路相逢的野兽一样同你对峙,怕你伤害到他,可能也会怕自己伤害到你。
人总爱对苦难耿耿于怀,实际上我在这里待了近三周,二十二天,五百二十八个小时,有那么多的时间发生那么多的事,数得上来的不好的事也就这几件。
和马赛人一言不发地枯坐仨小时之后
袆凡说起话来就像微醺的人,酒精让她的声音低缓而柔软,一个字就是一个故事。那时她就用这种声音和我说起她在沙滩上遇到的马赛人,她形容马赛人美得像种马一样,带着独特的韵律在炙热的阳光中走向她。
而马赛人给我的触动发生在黑夜的三个小时。
圣诞节的时候,满是雷鬼乐的酒吧彻夜不眠。我疲乏而倦怠,扯了一把塑料椅子坐在门边,看涨潮的海。那个马赛人保安就坐在我旁边。
涨潮就是沙子和海的战争,不是海淹死沙子,就是沙子吃了海。而人类的影子映在那里,像棺材里的壁画,也像见着死亡就手舞足蹈的鬼差。
我身边的马赛人早就不再做祖父们的装扮,他裹着层层叠叠的旧衣服蜷在椅子里,抱着长长的树枝,穿着轮胎做的鞋子。他瘦削,眼睛空洞且无神,偶尔回头看看,想不通我在做什么奇怪的事,也想不通我身后那群人在做什么奇怪的事。他坐在那里破破烂烂的,但只要扒开他的衣服,掀开他的袖子,摸摸他的脸,那些精细的配饰和火画出来的图腾就能把你带回他们排成一长排走在猎狮路上的日子。
他们仿佛有种祖传的固执和沉默,就算手里只有树枝,也学不会唱歌。
土著人总是更从容,而从容就显得高贵。我们带着诞生于四面八方的脑袋来到东非,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还觉得陌生又新奇。他们就只好带着不解地看着我们,因为这种新奇不过是他们的常态。
所以,除了塑料袋(肯尼亚实行了禁塑令),也请不要带着傲慢来肯尼亚吧,肯尼亚容不下傲慢,动物们也容不下傲慢。
那些好似男朋友的小猴子
同期的志愿者中间有个叫博的,是很典型的英国男孩,害羞、内敛。而直到走的前一天,我才搞清楚他不叫鲍勃。
在医生回意大利过圣诞节之后,他就隐约成了我们的主心骨,因为他曾经有过在大半夜被疯狂摇醒,帮快要吓死了的饲养员把在喂食时窜出笼子的婴猴宝宝抓回去的奇妙经历。而真正使我把他写在这里的原因,是他有件衣服,背后印着一只猴子,下面写着“它不是宠物”。
保护野生动物,不是在养宠物,不幸的是我们很难把持住自己的喜爱,我们总会忘记他们是自然的,而不是自己的。
布里克森在《走出非洲》中写,“至于人类,除非有一个能够伤害和侵犯他们的物种出现,否则他们是不会真心诚意地因为自己所做的伤害而请求长颈鹿的原谅的。”我们对同类尚且不能一视同仁,何况动物们。人类总是因为自己更聪明,更强大,就自作主张地对他物生杀予夺。
我在的时候,保护中心安乐死了一只猴子,博难过了一整天。但是猴子到底愿意痛苦地多活几天,还是舒服地立马去死呢?我们选择给他安乐死,到底是因为善心,还是因为没钱和精力继续救治了呢?如果我们出于善心,又从何得知自己不是帮了倒忙呢?
那只猴子已经死了,就算他活着,也不会说话。
志愿者的工作中有一项是照顾孤儿,主要服务对象就是这两只:
大一些的是尼普顿,小一些的叫费普斯。他们会蹲在你肩头、睡在你身上、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过你的下巴。当他们用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看着你,再铁石心肠的人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但千万不要因为喜欢动物就来做动物保护。
这种喜欢包括但不限于从某些地方看到了动物的图片觉得好萌好可爱好想养一只,或者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好更符合他人的期待而给自己贴的标签。实际上在做这份工作的时候,喜欢永远不是能让你坚持下去的最有力理由。你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同时有责任感和敬业才行。
千山万水地飞过来照顾猴子,就像满怀期待地开始和男朋友同居。然而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心目中的男神又懒又馋,甚至很多时候连那张脸都没那么好看。如果你喜欢他,难免觉得幻灭和失望;如果你爱他,看他时就只觉无奈和可爱,再加上一点身为爱人的责任感,“我不管这个家伙他就要被细菌吃了”,日子才能过得圆满。
虽然性质差不多,但猴子远比男朋友棘手。
我们三个身上都沾过尼普顿的尿和屎;因为不让费普斯抢尼普顿的米糊,我和妹妹都被咬得不轻;每天早晨把他们的笼子搬进房间,揭开帘子第一件事是捂鼻——一晚上的时间,也不知道他们在排泄物里打了几个滚。
我们能怎么办呢,叹过气,还不是要兢兢业业地埋头铲屎。
结语
妹妹常说,其实美景都是差不多的,到一个地方去,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在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妹妹、祎凡和我去海滩边吃到了最美味的烤鸡,也见到了来自沙漠的生物慢慢走过海滨,沙滩上只留下巨大的脚印和悠悠驼铃。
相见亦无事,别后常忆君。
想好了再来吧。
来了就别后悔。
(本文原载于中南屋公众号:chinahouseproject,帮助中国青年走进发展中国家)
(本文来自于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