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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界“一代宗师”钱穆:谈功利社会和人生三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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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界“一代宗师”钱穆:谈功利社会和人生三境界


2018-11-16 17:52
钱穆,1895年7月30日—1990年8月30日,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 [3]  ,中央研究院院士,故宫博物院特聘研究员。中国学术界尊之为“一代宗师”,更有学者谓其为中国最后一位士大夫、国学宗师 ,与吕思勉、陈垣、陈寅恪并称为“史学四大家”。▐ 功利也并非人生之终极理想

顾亭林《日知录》曾引用《论语》里两则话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是当时北方人易犯的病。而“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则是当时南方人易犯的病。其实此二病乃一病。正因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才至于群居终日言不及义。若使生活艰难,饱食不易,那有闲工夫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呢?

大抵此两种病弥漫中国古今南北,并不从晚明始有。至少在宋以下的中国,更显然地曝着了。那是一种农村社会所最易犯的病,尤其在农村社会的小地主阶层更易犯着。

张横渠尝说:“世学不讲,男女从幼便骄惰坏了。”这里惰字却是中国人之真病。惰了便骄,骄即惰之外相,亦是惰之内情。其所以惰者,则由其生活闲散,不紧张,不迫切。横渠是关中人,关中地区,在北宋时生活尚较艰,但横渠已如此说。关中以外的地区更可想见了。

朱子曾说:“内无空寂之诱,外无功利之贪。”试问如何能不贪功利,岂不先得要生事易足?但生事易足,便易为空寂所诱。朱子所说的诱人空寂,乃指佛教言。佛教思想来自印度,正因为印度人生活更较中国轻易,才爱走向空寂的路去。目下西方人的功利观点远较中国人为强烈而认真,则因西方生事更较中国艰难也。

功利是纯现实的,而空寂则是纯理想的。功利是纯物质的,而空寂则是纯精神的。因此想到中国古代的儒家思想,标榜着一种中和态度的人生哲学,显然是由中国北方农村经济下产生。他们不耽空寂,但也不着功利,儒家的中和态度是笃实的。

墨家在当时,大概他们的出身较儒家是更艰苦些,因而他们笃实的意味也较儒家更浓厚了。由笃实而走上艰苦的路,便不免有些像贪功利。当时中国北方农村需要笃实,却不必定太需要艰苦。因此墨家思想终因其太接近计较功利,而没有儒家般易受人欢迎。

道家则较闲散,但又折向空寂了。只有儒家在不太紧张,又不太闲散之中道上,这是中国思想之正脉。

两汉儒生,都从半耕半读的北方农村中产出,他们不算太艰苦,但也不能太闲散,总仍还是要笃实。董仲舒曾说:“ 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他们不能不担着实际生活的担子,但那担子压得不太重,不紧张,还有一部分闲散工夫,可以让他们来求正谊明道。

所以他们能不空寂,又不肯汲汲去谋利计功,而确然成其为儒家态度。到东汉以下,门第逐渐成长。半耕半读的儒生,渐渐在大门第之养尊处优之生活中转变而为名士清谈。

那时则老庄道士占了上风,又染上了空寂的味儿。佛教在那时传入,正投中国人当时所好。但南北佛教风气不同,北方佛教比较在社会下层生根,因此也比较笃实。

南方佛教则寄托在门第士大夫间,尚玄想,尚清谈。若说空寂,则南方佛教更空寂,后来天台禅宗都盛行在南方。南方气候温暖,地面也狭小了,水土肥沃,生事更轻松,小家庭制也开始在南方蔓延。

人事牵犁,亦较北方轻减。下及唐代,一辈士大夫,论其家世,比较还是北方传统占优势。北方农村比较南方笃实,大家庭制亦先在北方生长。门第力量还在,每一个人(此指士大夫言)至少都还有家庭重负。因此唐代佛学虽盛,而却重事功。

下到宋代,中国一切文化学术重心,逐渐南迁。门第破坏了,小家庭制普遍了,士大夫一得科第,衣租食税,生事易足,生活担子更轻松,人事更宽弛,心地上觉得一切闲散不紧张,禅宗思想流进儒学,便成为宋明之理学家。

理学家说敬说静,总是在小家庭里个人生活无忧无迫,遂能欣赏到这一种生活。朱子说:“敬有甚事,只如畏字相似,不是块然兀坐,耳无闻,目无见,全不省事之谓。只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恁地放纵,便是敬。”

其实敬也等如没事了。只要你在没事时莫放纵,莫惰,莫骄。莫惰了,又没事,便成了宋儒心中所认识的所谓敬的体段。陆象山常教人收拾精神,总因在散闲生活中精神易散漫,易放纵,故而要你收拾,这些全是在比较轻松无事中才讲求。

宋儒亦讲明道正谊,但实在是个人身上的意味重了,并不像先秦儒家般,常从国家社会大处着眼。先秦儒讲的义与道,常指的政治性,社会性的,个人日常生活的意味比较淡。

    因此宋儒好譬如儒家中的出家人。他们不是崇信佛教的僧徒,但可说他们是崇信孔子的僧徒。他们不是慕效老庄的道士,而只是慕效孔孟的道士。

宋明理学家不喜欢佛教,也不喜欢老庄,但那时是南方士大夫为主体的时代了,虽则他们极力想象追求古代中国北方农村的一种朴笃精神,而终于要走样。他们常爱说眼前日用,却实在闲散没事。

因此他们爱说孟子“必有事焉”,一面便连带说中庸鸢飞鱼跃活沷沷地。可见他们的那些事,还只是云淡风轻,寻花傍柳,窗前草不除,在闲中欣赏雏鸡,观盆鱼,乃至静听驴子叫之类。好言之,可说是一种淡宕的艺术人生。恶言之,还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所以用心到这些上面来。阳明教人也说必有事焉,切莫空锅煮饭。

其实正因闲散没事,故而时时想到必须有事。真使你生事忙迫,哪有闲工夫说必有事焉呢?然则宋明理学家正已在空锅煮饭了。到底他们也不免要带几分空寂味儿吧。我们纵不说他们也犯了骄惰之病,但劳谦之德总是视古有愧了。

明末北方社会在生事十分难窘的状态下产出了一个颜习斋。但清代康雍升平以后,南方人又操着学术思想之霸权,当时江浙人的生活,在像扬州苏州那种环境里,哪能接受颜习斋的思想呢?

而且习斋晚年生活,也就在习敬习静中安度了。西方文明,一开始便在希腊雅典等商业小城市里发展,根本和中国古代北方农村的闲散意味不同。近代欧洲,至少从文艺复兴以下,生活一天忙迫似一天,一天紧张似一天,直到如今,五六百年来紧张忙迫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们中古时期在教堂里的一些空寂气味,现在是全散失了,满脑满肠只是功利。彼中哲人如英国罗素之流,生长在此忙迫生活中,讨厌功利鞭子,不免要欣赏到中国。然中国文化之弱点则正在此。

从鸦片战争五口通商直到今天,全国农村逐步破产,闲散生活再也维持不来了,再不能不向功利上认真,中国人正在开始正式学忙迫,学紧张,学崇拜功利,然而忙迫紧张又哪里是生活的正轨呢。

功利也并非人生之终极理想,到底值不得崇拜,而且中国人在以往长时期的闲散生活中,实在亦有许多宝贵而可爱的经验,还常使我们回忆与流连。

这正是中国人,尤其是懂得生活趣味的中国人今天的大苦处。 

△钱穆夫妇与余英时合影

▐ 人生三境界:物质 文化 精神 哪一层最重要

把人生全体分为三大类。

第一是“物质的”,亦可说是“自然的”人生,或“经济的”人生。

一切衣、食、住、行,较多隶属于物质方面者,均归此类。人生本身即是一自然,人生不能脱离自然的大圈子大规范,人生不能不依赖物质支持,此是人类生活最先必经的一个阶段,我们可称之为文化第一阶层。没有此最先一阶层,将不可能有此下各阶层。

然而人生是多方面互相融摄的一个整一全体,所以物质人生中,早已须有很大的精神成分。若使人类没有欲望,没有智慧,没有趣味爱好,没有内心精神方面种种的工作活动参加,也将不会有衣、食、住、行之一切物质创造与活动。

因此换言之,衣、食、住、行只可说是较多依赖于物质部分,而实非纯物质的。只可说是较更接近于自然生活,而并非一种纯自然的生活。

只要我们称之为“人生”的,便已归属到“自然人生”与“精神人生”之两方面,决不再是纯自然、纯物质的。即就环绕我们的自然界而言,如山川、田野、草木、禽兽、风景气象,试问洪荒时代的自然界,何尝便如此?

这里面已经有几十万年代的人类精神之不断贯注、不断经营、不断改造、不断要求而始形成。此刻环绕我们之所谓自然,早已是人文化了的自然,而非未经人文洗炼以前之原始自然。

一切的“物世界”里,早已有人类的“心世界”之融入。

故所谓物质人生,只就全部人生中之比较更偏近于物质方面者而言,而实无所谓纯物质的人生。

其次是“社会的”人生,或称“政治的”人生、“集团的”人生。

这是第二阶段的人生,我们称之为文化的第二阶层。在第一阶层里,人只面对着物世界,一切人生全都从“人对物”的关系而发生、而存在。在第二阶层里,人面对着人,即人生大群。这时的人生,主要在添进了许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人类的生活,不先经第一阶层,将无法有第二阶层。但人类生活经历了某一段时期之相当演进,必然会从第一阶层进入第二阶层,乃始得为正式的人生。

第一阶层只是人在物世界里过生活,亦可谓之一预备阶层。待其进入第二阶层,才开始在人世界里过生活。此如家庭组织、国家体制、民族分类等,凡属群体关系的,全属此一阶层。

最后才到达人生第三阶层,我们可称之为“精神的”人生,或说是“心灵的”人生。

此一阶层的人生,全属于观念的、理性的、趣味的,如宗教人生、道德人生、文学人生、艺术人生等皆是。这是一种无形累积的人生;这是一种历史性的、超时代性的人生。只有这一种人生,最可长期保留,长期存在。

孔子、耶稣时代,一切物质生活,一切政治组织、社会法律、风俗习惯,到今几乎是全归消失,不存在了。在他们当时的第一、第二阶层里的人生,到今亦是全部变质了。

但孔子、耶稣对人生所提示的理想与信仰,观念与教训,就其属于内心精神方面者,却依然存在,而且将千古常新。

这是属于心世界的,是一种看不见、摸不到,只可用你的心灵来直接感触的世界,来直接体认的人生。

本文摘自《在荒乱的生活中,求一点上进》(极简阅读书系),钱穆等著,联合读创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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