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的卡夫卡
经济观察报
城堡里的卡夫卡
丁力
823
2017-06-05
丁力
从萨克瑟恩回到巴塞尔以后,荣格在莱茵河上看到一条帆船,顺风向上游驶去。这是他以前没有看到过的景象。这条帆船开启了荣格的想象,他由此拓展了自己的心理世界。这种心理建设延续到很多年以后。站在河边,他设想整个阿尔萨斯(面积8000多平方公里,紧邻瑞士巴塞尔,在荣格读中学时属于德国,现在是法国的一个大区)变成一个大湖,而巴塞尔是湖边的一个港口。这样,荣格在巴塞尔的生活也会改变,不用再去上学了。
荣格想:“湖中会兀立着一座山或一块大石头,由一狭窄的地峡与大陆连接。地峡被一条宽阔的运河切断。运河上架着一道木桥,通向两侧的是高塔的一道大门。门内是建筑在四周斜坡上的一个很小的中世纪城市。岩石上矗立着一个防守森严的城堡,有一个高楼,还有一个暸望塔。这就是我的家。”这是一个几乎封闭的城堡,防守严密,与外界很少往来,至少有两座塔。荣格的第二人格是中世纪的,所以他设想的城堡也是中世纪的,用来保护他的第二人格。“我的家”实际上是“我的心灵隐居之所”。藏传佛教密宗的修行是构筑宇宙,也是城堡的形状。荣格后来会发现他们的共同点。
以上一段是城堡的外观。荣格继续想:“在城堡里面,没有优雅的大厅或任何富丽堂皇的迹象。房间质朴无比,而且很小。里面有一间不同寻常的吸引人的图书室,有关值得知道的一切的图书你都可以找到。”既然是中世纪城堡,里面的图书也应该是中世纪的,包括关于魔法、炼金、星相、上帝与魔鬼的所有知识。
当然,仅有知识是不够的。荣格又想:“这儿还有一个武器收藏室,城堡上还配有重炮。此外,城堡里还有一支五十个武装人员组成的卫戍部队。这个小城市有几百个居民居住,由市长和元老组成的市议会共同治理。我自己则是法官、仲裁人和顾问,偶尔在开庭的时候才露面。”用现在的时尚用语就是:我的地盘我做主。荣格需要武器保护自己的深层心理,但他不要统治别人。那“几百个居民”是他的不同“化身”。这些化身不是孙悟空的毫毛,可以收放自如。一个人需要对自己彼此冲突的欲望(超出弗洛伊德定义的广义的“力必多”)作出决断、仲裁和协调。
塔往往与宗教有关。据考古学家的判断,最早的埃及金字塔大约距今4600年。古巴比伦的建立比最早的埃及金字塔大约晚300年。据《旧约·创世纪》,大洪水过去之后,诺亚的子孙来到古巴比伦。他们决定建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耶和华不愿意看到他们的成就,“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巴别”就是变乱。他们没有完成的通天塔叫巴别塔。
耶和华“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他们建不成通天塔,也变乱了人的观念,使他们一起共同建设心灵的通天塔。因此,一小部分文明走在了前面。但这只是表象。在心底,他们还是一样的,像刚被创造出来时那样,有共同的心理和价值。每个人都会建造一座塔,他们共用一张蓝图而稍有变化。
荣格在自己心中建了一座有塔的城堡,时间在1890年代初。城堡意象不是独特的。弗兰茨·卡夫卡是另外一个例子。
卡夫卡是用德语写作的捷克斯洛伐克犹太人。这个国家在1918年从战败的奥匈帝国分离出来。在荣格设计了他的城堡30年之后,1922年1月27日,卡夫卡到布拉格东北方的克尔科诺谢山(巨人山)疗养。他乘马车到达时天色已晚,大雪纷飞。这一场景成为他的《城堡》的开头。卡夫卡在这次疗养的两年半之后去世,没有完成这部长篇小说。《城堡》的主人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代号K。K是Kafka(卡夫卡)自指吗?不能确定。K在大雪中后半夜到了城堡下的小村庄,睡在一家小旅馆客厅的草包上,受到自称城守儿子的副城守儿子的严厉盘查。
第二天,K看到了那个城堡。“大体说来,这个城堡的远景是在K的预料之中的。它既不是一个古老的要塞,也不是一座新颖的大厦,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建筑群,由无数紧紧挤在一起的小型建筑物组成,其中有一层的,也有两层的。倘使K原先不知道它是城堡,可能会把它看做是一座小小的市镇呢。就目力所及,他望见那儿只有一座高塔,它究竟是属于一所住宅的呢,还是属于教堂的,他没法肯定。一群群鸟鸦正绕着高塔飞翔。”这里出现了荣格的“塔”的意象。对于荣格,塔是母性的象征,也是自性之中女性的象征。Kafka在捷克语中意思是寒鸦。寒鸦是鸦科鸦属的一种,分布范围从欧洲到中国。乌鸦围着高塔飞翔,象征着卡夫卡回归自性的潜伏愿望。
但是,《城堡》中的塔属于伯爵的城堡,不是K的。K从远处看,伯爵的城堡平淡无奇,甚至不象是一座城堡。K走近城堡的时候,更大失所望:“原来它不过是一座形状寒伦的市镇而已,一堆乱七八糟的村舍,如果说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那么,惟一的优点就是它们都是石头建筑,可是泥灰早已剥落殆尽,石头也似乎正在风化消蚀。”别人的城堡已经破败。
K是外乡人,《城堡》多次强调这一点。卡夫卡写到:“霎时间K想起了他家乡的村镇。它决不亚于这座所谓城堡,要是问题只是上这儿来观光一番的话,那么,跑这么远的路就未免太不值得了,那还不如重访自己的故乡,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故乡去看看了。于是,他在心里就把家乡那座教堂的钟楼同这座在他头上的高塔作起比较来。家乡那座钟楼线条挺拔,屹然矗立。从底部到顶端扶摇直上,顶上还有盖着红瓦的宽阔屋顶,是一座人间的佳构。人们还能造出别的什么建筑来呢?而且它具有一种比之普通住房更为崇高的目的和比之纷坛繁杂的日常生活更为清晰的涵义。”家乡的城堡才是K的自性,“是一座人间的佳构”,在人间没有更好的了。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故乡去看看了。”K失去了自性,他很怀念。现在的人们有时会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回不去的故乡。可是,故乡仅仅是一些旧房子吗?漂泊恐怕不仅仅是肉体的漂泊吧。
作为与K家乡的城堡的对比,伯爵的城堡是疯癫的象征:“而在他上面的这座高塔——惟一看得见的一座高塔——现在看起来显然是一所住宅,或者是一座主建筑的塔楼,从上到下都是圆形的,一部分给常春藤亲切地覆盖着,一扇扇小窗子,从常春藤里探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种好像发着癫狂似的闪光。塔顶盖着一种像阁楼似的东西,上面的雉谍参差不齐,断断续续十分难看,仿佛是一个小孩子的哆哆嗦嗦或者漫不经心的手设计出来的,在蔚蓝的苍穹映衬之下,显得轮廓分明。犹如一个患着忧郁狂的人,原来应该把他锁在家里最高一层的房间里,结果却从屋顶钻了出来,高高地站立着,让世界众目睽睽地望着他。”
虽然有常春藤的掩盖,伯爵城堡的高塔仍然反射着“癫狂似的闪光”。但好在还有“蔚蓝的苍穹”,城堡和心灵没有被重霾笼罩。这是清醒的癫狂,不是蒙昧的癫狂。伯爵的塔是拙劣的,像是一个笨拙孩子的设计。类似阁楼的东西或病人没有被锁住。他从屋顶钻出来,全世界都能看到他的郁狂症发作。“忧郁狂”应该翻译成郁狂症,忧郁狂躁症的缩写,两种症状交替出现。郁狂症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欧洲时代病,也几乎是每一个人的心理病症,从战前的狂躁到战后的忧郁。
K是城堡主人威斯特-威斯伯爵聘请来的土地测量员。在小旅馆里,副城守的儿子都不许他提到伯爵,以为不敬。K在城堡之外遇到冷遇。他一直试图进入城堡,但一直没有能够。城堡虽然近在咫尺,对于K却遥不可及。《城堡》是一部关于K想进入城堡而不可得的小说。对于“城堡”的象征有很多种解释:神学的、存在主义的、社会学的,也有心理学的——开放性正是一部伟大文学作品的力量所在。我在这里从荣格心理学的角度作出解释。引文出自《城堡》的开头部分,已经证明与荣格心理学严密吻合。
经过一番争取,K在城堡外的小村庄暂时站住了脚:“到这时,K突然觉得似乎人们斩断了一切同他的联系,似乎他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自由,可以在这块原是禁止他来的地方愿等多久就等多久,并且他是经过奋斗争得的这个自由,这点很少有谁能做到,现在谁也伤不了他一根毫毛或是把他赶走,甚至谁都难得跟他说上一句话;虽然如此,但同时他又觉得——这个想法至少同表面上的感觉一样强烈——世界上再没有比这种自由、这种等待、这种刀枪不入的状态更荒谬、更让人绝望的事了。”
这段话出现在小说的前三分之一处,K的挫折还将继续。他在小村子里获得的“自由”只是可以等待。他已经预感到他的奋斗没有意义。20多年后,K的“荒谬”反映在塞缪尔?贝凯特的《等待戈多》(1952年)。两部作品有相似之处。主角:外乡人、流浪汉;主题:进不去的城堡、等不到的戈多;没有人知道城堡里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戈多是谁。
卡夫卡的小说是为自己写的。在《城堡》之前,《变形记》(1915年)已经为卡夫卡赢得声誉。《变形记》与荣格心理学的“变形”说有相合的地方,后面会说道。
卡夫卡是法学博士,在布拉格的一家工伤保险公司工作。1920年,办公楼上的一位同事把他17岁的高中生儿子介绍给卡夫卡。青年雅诺施崇敬《变形记》的作者,而卡夫卡也很愿意和他交谈。他们建立了忘年交。雅诺施经常去保险公司看望卡夫卡,也去过他的家(卡夫卡和父母住在一起),一起在布拉格散步,直到卡夫卡在1924年去世。雅诺施留下一本《卡夫卡口述》,纪录了他们相识四年中的谈话,以及谈话时的场景。
根据雅诺施的纪录,卡夫卡重视个体的人。他说:“人们很难对付自我。”这句话似乎可以用来解释《城堡》:妨碍K进入“城堡”的是他的自我,而不是外界的阻碍。卡夫卡还说:“‘我’无非是由过去的事情构成的樊笼,四周爬满了经久不变的未来的梦幻。”卡夫卡说,梦“经久不变”,遮掩了历史的樊笼,人就生活在其中而不知。荣格认为人类的心理有共同的古老原型,并且会出现在梦中。一般人认为,梦是对过去经验碎片的加工,可是,荣格相信梦可以预示“未来”,如卡夫卡说的“未来的梦幻”。他们两人都把过去与未来连接起来,经过由梦揭示出来的无意识。
当然,这里并不是说卡夫卡用小说表达荣格的思想。他们两人的相似之处是同样的敏感、敏锐。卡夫卡的知识远超过心理学的范畴。他的作品具有广泛的象征意义,可以容纳许多种解释。
在他心中城堡的塔楼地下室内,荣格还想练金。在自传中,他想象城堡的地下室有一根铜管通向外面,“我就在这里用铜管从空气中吸取的神秘物质来制造黄金”。这是炼金术。“炼金术”起源于中国的“炼丹术”,在西方语言中是同一个词。炼丹术是化学的源头,也是“化学”的词源。在魏晋时期,道家的炼丹术经历了从外丹到内丹的转变,而内丹是心理活动。这一转变在中国思想史中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荣格的炼金术也是心理修炼。后面会说到荣格从炼丹术(炼金术)中得到的启发。
因为心中有了一座城堡,荣格变得愉快了,每天的上学路也变短了。他说:“每次一走出学校大门我便进入到了那座城堡。”他每天在路上为城堡做设计,添砖加瓦。城堡逐渐发展起来。
很快,荣格高中即将毕业,面临选择大学专业。他想选择自然科学,掌握某种实际的知识。但他更喜欢历史和哲学,对埃及和巴比伦的一切都感兴趣,非常想成为一名考古学家。当时的巴塞尔没有考古学老师,到外地上大学,他又没有钱。这时他做了两个梦。一是他在阴暗的森林里挖掘到一些史前动物的遗骨,一是他在森林的清澈水塘里看到一条巨型深海放射虫。在梦的启示下,他决定选择自然科学。但是,要是学动物学,毕业之后只能去中学或动物园谋一个职业,没有前途。他的家庭并不富有,没有条件让他追逐自己的爱好。荣格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医学,可以两全其美。他的祖父就是一名医生。他说,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传说他的祖父是歌德的私生子,人们谈论很多),他才在心里抵制医学的。然而,他终究要回到祖辈的职业道路上。
1895年春,荣格进入巴塞尔大学。在大学的第二年初,荣格父亲去世。他的父亲曾在哥廷根大学学习东方语言,学位论文是关于阿拉伯语版的《所罗门之歌》——《旧约?雅歌》中的一首情歌,传为公元前十世纪以色列国王所罗门所作——其中有句:“我夜间躺卧在床上,寻找我心所爱的。我寻找他(她),却寻不见。”这位情歌爱好者在毕业后去当了一名乡村牧师。他在寻找??情人还是自性?按照荣格心理学的分析,情人应该象征自性吧,而且是女性的一面。
荣格父亲不是一个擅长抽象思维的人。在荣格十一岁的时候,他教儿子坚信礼。讲到三位一体,他却要跳过去,坦白地承认不懂。这让盼望了解三位一体的荣格“失望透顶”。同样原因,父亲也不能理解儿子的丰富内心世界。父子关系的不融洽,大约是荣格更深地退到内心的原因之一吧。父亲死后的几天,母亲对荣格说:“他为你及时地死去了。”当时,“为你”给了荣格可怕而沉重的一击。荣格在自传中说:“这句话的意思仿佛是在说:你们并不互相理解,而他可能已经变成了妨碍你发展的人了。”后来,荣格对弗洛伊德的不满主要在于弗洛伊德对性欲的过分强调,尤其是父子关系上的“恋母杀父”情结。这是荣格不能接受的。他对父亲没有敌视的竞争心理。他对父母都比较疏远,他的城堡对父母都是关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