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天空与尘世的恋情” 做波伏娃还是阿伦特?
华夏时报
坠入“天空与尘世的恋情” 做波伏娃还是阿伦特?
■吴小曼
崔卫平是研究阿伦特的学者,多年前曾在本人主持的“书评”版面推荐过阿伦特,但出于当年受“存在主义”哲学影响,我更推崇“萨特与波伏娃的自由对等恋爱方式”,而随着阅历的增长,却发现“对等本身包含的谬误”,尤其是对于情感,只有在施与受的相互转化中获得提升,才能做到爱不是爱情的灰烬而是永不止息。
爱也是一种抉择
比起汉娜·阿伦特,波伏娃因其与萨特的“新型伴侣关系”而更受瞩目,也被认为是20世纪知识分子的生活典范,彼此精神忠诚身体自由,这种关系至今被自由学者乐道并逐渐渗透至年轻一代,如今法国、丹麦等欧洲国家已经有相当一部人选择“契约式婚姻”,中国近年来也出现了“未婚同居”的风潮,李银河等部分学者也在提出“婚姻的最终消亡论”,认为婚姻压抑了人性,人性的最终解放有赖于婚姻的解体,但人的悖论是一方面渴望身体的冒险一方面又渴望精神上的安全,抛开社会财富、身份等,人在婚姻关系中获得的相互信任感恰恰是其他关系难以替代的,从这一个方面来说,婚姻又是人的内在精神需求,它甚至与外在财富没有什么关系。
美国一对夫妇前不久也实验了波伏娃与萨特式的“开放式婚姻”,他们把这种实验结果写成了《野燕麦计划》一书出版,结果却以失败告终。夫妻俩约定分居3年,两人在精神上彼此忠诚,但身体可以自由:约定彼此猎获的对象但不包括共同的朋友,而女方在刚开始时就犯规了,欲望就像开闸的洪水,她不仅与朋友、同事上床,也游走于换妻俱乐部等地下色情场合,可得到的却是空虚与对自身的厌恶,而男方却在一年时间不到就有了恋爱和结婚的对象。说明圣洁已经被植入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中,只是有人有时被人为地遮蔽了,而一旦拭去遮蔽物,内心就会裸露。最近重读波伏娃的日记,再次震惊于她居然在这段关系中是如此痛苦,这完全与她外在的光鲜不符,我们究竟是在迷恋他们的生活还是他们赋予自己的爱情神话?突然觉得有必要把波伏娃与阿伦特对照着阅读,也为情人节增添不同的爱情注脚。
波伏娃:女神还是女巫
喜欢波伏娃是因为她的《第二性》,这是一部对“女性主义者”影响至深的书,它从文化层面、社会心理层面剖析了“第二性”的历史演变及当今时代女人作为人类主体的蜕变,同时它也是一部女权主义的宣言书,因为波伏娃在《第二性》的结论中回应了马克思关于人和人之间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关系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波伏娃由此认定要在既定世界当中建立一个自由领域。要取得最大的胜利,男人和女人首先就必须依据并通过他们的自然差异,去毫不含糊地肯定他们的手足关系。
而在马克思所设想的废除整个人类社会的虚伪制度时,也包括婚姻制度,所以波伏娃也认为到时会有一种真正的夫妇形式,这完全是基于两个独立个体的结合,所以她也在生活层面与萨特践行了这种“自由的结合”。
首先他们排除了财产、身份、生育等传统婚姻模式的“合一”关系,而是致力于建立精神上的连接与手足关系,即只在精神上忠诚,但在身体、财产与社会关系上却完全是独立的,这一方面也在佐证波伏娃对基督教赋予女人灵魂的抗争,她认为这种赋予使性爱有了罪恶和神话的特点。但她终其一生也没有摆脱这种“灵魂的撕咬”,在为了维护与萨特的“手足之情”中,她也陷入到报复式寻欢的游戏中,在其自传小说《女宾》中,她披露了这种表面迎合、内在如蛇啃噬的“三人行”生活,而萨特倒乐在其中,一方面享受青春肉体的喜悦,一方面有智性层面的交流,而处于第三者角色的学生却有着被“利用”的感觉,最后不得不离开,他们一再重复这种三角、双性关系,嫉妒、占有,专情与滥情终于使波伏娃不堪重负,她在写作《第二性》时来到美国,尝试了短暂放纵的生活,直至与美国作家坠入爱河,并开始向往一种真正委身的“婚姻生活”,无奈美国作家已经结婚,她黯然回到萨特身边,却成就了“一生不离不弃的神话”。法国作家杜拉斯在谈到波伏娃时很不感冒,认为不过是他们伪装出的生活神话,他们的密友,后来与萨特断交的诺奖作家加缪对波伏娃也颇多微词,认为波伏娃就是“海狸”,以遮蔽自己内心情感来迎合萨特特殊趣味的“母老虎”,在《名士风流》中,波伏娃也描写了巴黎知识分子的风流韵事,尤其是对加缪的“始乱终弃”毫不留情,让我们看到波伏娃隐秘的一面。
即或是获得“手足之情”的认同,男女之间的差异也会在性行为中表现出来:紧张、痛苦、快活、受挫以及生存胜利等等,而这种矛盾恰恰构成了一种爱情上的冒险,所以梁文道说爱情是迎向他者的冒险,婚姻则是一种信任,而让波伏娃一生痛苦纠结的根源恰在于她用契约式达成的信任却抵消不了身体冒险带来的精神上的不确定性,这也是理论与现实的冲突,而唯有达成内在的一致性,人才会持守平静,所以,从这一点说,阿伦特更值得效仿。
天空与大地之爱
可能我们在年轻时都不会喜欢阿伦特式的恋情,因为相比波伏娃与萨特式的“伴侣式爱情”,阿伦特的爱太过理性,这亦如她的作品《平庸之恶》、《极权主义的起源》,日前,看了她的传记电影,委实说不太喜欢,电影中的阿伦特太过高冷,但看了她的《人的境况》和她与海德格尔由爱情升华至友情的一生爱不止息的通信集让我重新对她充满了好奇。
如果说波伏娃一生在用自己的生活恋爱否定基督教赋予人类女人灵魂,那么阿伦特恰恰是在用她的生活来论证这种“超验之爱”。
电影《汉娜·阿伦特》中一个镜头尤其让我印象深刻,18岁的汉娜两眼闪闪发光地望向她的老师,让海德格尔告诉她思想的秘密,海德格尔说思想不是带来知识而是分辨善恶的能力,思考因此给人带来力量,汉娜由此开启了她的“思想者之路”,在马堡大学的4年,她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如海绵一样吸收着海德格尔的思想,她同时也是一个完美的情人,坠入到“天空之爱”中,她在日记中写道,“这是一个伟大而孤独的灵魂,在言语的尽头面对荒芜,却向那空虚索要言语。”
后来海德格尔转入弗莱堡大学担任校长,海德格尔终止了与阿伦特的关系。这对于阿伦特来说,无异于从天空坠入尘世。
“爱,对于我来说,包含着生活的全部意义,我失掉了你的爱,就失去了真正的生活。”阿伦特在给海德格尔的信里写道。她的感情几乎崩溃了。她认定,离开这个自私而伟大的心灵,她将再也不会去爱。
尔后她接受了朋友的安慰,并把犹太女作家拉尔·法哈根作为榜样,并从写作与思想中获得力量。
26岁时,阿伦特遇到了君特·施泰因,一位同样喜欢海德格尔的哲学家,他们有过短暂的婚姻,两人因行动的速度不能同步最后分手。随后阿伦特投身到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当中,关注妇女问题,初步显露出自己的个性。1933年在法国流亡期间,阿伦特认识了海因里希·布鲁希尔,两人后来在集中营中举行了婚礼。1940年,欧洲政局继续恶化,阿伦特在前夫的帮助下与海因里希逃往美国并在美国大学教授德文。
比起海德格尔的“神性之爱”,海因里希如同大地一样豁达、睿智、宽厚、沉稳。他怀抱着对阿伦特的尘世之爱,成为她的臂膀、她的生活支柱、她的合作者和她的父亲。正是在他的帮助下,44岁的阿伦特完成了最重要的作品《极权主义的起源》,指出极权的基础在于孤独,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往受到隔绝。
而从世俗角度来理解阿伦特,往往会倾向于阿仑特的“爱情受害者角色”,当海德格尔走到人生低谷时,很多人不解阿伦特为何还要为他辩护,1950年,阿伦特与海德格尔在弗莱堡重逢。此后,她致力于海德格尔著作在美国的出版,两人频繁通信。海德格尔对阿伦特始终保持着一种非凡的魅力,这不仅在于两人精神层面的相通,还在于阿伦特对自己选择的自信,对爱与饶恕的理解,“爱不止息”这像极了《圣经》所定义的爱,一种超越之爱,也许只有历经人世沧桑的人才能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