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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康有为“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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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康有为“回归”

  章永乐

  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的传统历史叙事里,我们所熟悉的是,参与戊戌变法的康有为是作为“正面人物”出现的,而自变法失败流亡海外期间起,他的形象几乎越来越糟。但笔者认为,康有为后期的思想变化比较复杂,不能一概否定(详见《中国经营报》慧及人生版10月24日刊发的拙文《“回望”康有为》),尤其是他流亡期间及之后的政治与法律思考,值得我们重视。

  以往的中国近代史教科书中,对康有为的评价前后判若两人,其实,他自己的变化并不是很大,变的是同时代其他的人,大家都急匆匆地往前赶,康有为就突然给挤到队伍后面去了。进入21世纪,坊间批判20世纪盛行的激进主义的声音多了,“保守”的康有为反而重新受到重视,比如现在国学很热,倡导建立儒教的呼声也渐高,最早提出“孔教论”的康有为,又被尊为先驱了。这一切,是时代思潮变化的结果。

  笔者研究康有为,主要还是想通过他来理解20世纪的中国历史进程。在拙著《旧邦新造:1911-1917》一书中,讨论了他提出的“主权在国论”,以及1913年他在《拟中华民国宪法草案》中的制度设计。我们可以看到,康有为在其“三世说”(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框架里,将中国所处的历史阶段界定为“据乱世”,这是列国竞争非常激烈的时代,政制万不可松散。因此,尽管他不喜欢袁世凯,但面临1913年国民党提出的“超级议会制”方案,他还是认为应该加强总统权力。在中央和地方关系方面,他反对“联省自治”,主张“乡邑自治”,以防止地方自治单位过大,最终脱离中央控制。

  日后的中国历史进程也表明,“议会中心主义”和“联省自治”在中国很难行得通。笔者近期还有一些研究成果,一是以康有为的“德国观”为例,探讨他通过区域一体化走向全球大同的世界秩序思考;二是探讨他晚年的“不能共则不能和”的观点——这些思想都显示了康有为对建设国家基础能力的重视。我觉得,他这些思考对于应对中国当下的若干现实挑战,依然有启发意义。

  毫无疑问,康有为确实更喜欢君主立宪制。一战结束之前,欧洲的强国几乎都是世袭君主出任国家元首。康有为、严复这些较多接触西方近代政治文化的知识分子,都不觉得中国搞君主立宪跟学习西方制度有什么矛盾,不觉得学习君宪制的英、德,就一定比学习共和民主制的美、法掉价。即便放在今天,我们也很难抽象地说,共和制与君主立宪制到底哪个能更好地治理一个国家。

  但是,在民国初年军阀割据的“军省格局”背景之下,重建君主制是十分困难的,地方实力派已经坐大,他们恐惧君主回归之后会“削藩”,因而无论是袁世凯还是张勋,都很难找到一个忠实的军事同盟作为复辟活动的坚实基础。1917年6月张勋发动“丁巳复辟”(那年是农历丁巳年)前,康有为曾给他提出几条意见:第一,新政权应名为“中华帝国”,而非恢复大清名号,这样能避免引起仇满及担心清廷反攻倒算的情绪;第二,溥仪当“虚君”,实权归内阁总理大臣,最好邀请徐世昌出任此职,这等于释放一个信号,新朝廷会保护北洋集团的既得利益,不搞大规模的权力重新分配。莽撞的张勋完全是反向操作,引起了北洋实力派们的疑虑,导致很快被各派联手镇压。当然,在笔者看来,即便张勋完全按照康有为的意思去做,由于政治结构的限制,复辟也很难成功。

  至于康有为在“丁巳复辟”速败之后,继续游走于地方军阀之间,寻找支持重建君宪的力量,这就纯属于他个人的执念了。只不过这一阶段他对军阀政治的种种反思,对国际秩序的多方思考,我们不能因人废言,仍应加以探讨和研究。

  作者为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政治学博士。主要研究领域包括西方法律/政治思想史及中国近代宪法史、思想史等,近年重点关注国家建构与宪法变迁、帝国与国际法、政党与代表制、政治伦理与法律伦理等议题。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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