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蒲写给中国的情书
经济观察报
老蒲写给中国的情书
章诗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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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07
章诗依
《老蒲游记》堪称一本奇书,出版于1990年,金庸题写书名,并以“徐慧之”笔名作序,如此“规格”,可谓重视。
另一篇序的作者是已故前香港大学校长黄丽松。黄是港大第一任华人校长,先后求学于港大、牛津大学及芝加哥大学。我之前曾经介绍过他写的回忆录《风雨中的弦歌》,书中写到,抗战时香港沦陷后,黄丽松逃往内地大后方,曾经在广西大学任教,他在这里遇到一个英国使馆文化处的人,此人是英国人,是黄中学时就读的民生书院的英语老师。民生书院是黄丽松父亲创办的学校。这位英语老师很受学生敬爱,也是黄家的座上客。他乡遇故知,又是国难时,黄丽松回忆录中的这段描写富于感情,很打动人。
这位英国人,就是《老蒲游记》的作者蒲乐道。他在黄丽松申请牛津大学时也起了重要作用。
说《老蒲游记》是部奇书,首先在于,它是一个老外用中文写的书。金庸在序言中交代,此书叙述作者长期在中国和香港的种种神秘、有趣见闻,经黄丽松介绍,先在明报副刊上发表。他并称许说,“蒲乐道先生的中文语法极有自我风格,颇具韵味。”读罢全书,你会发现,金庸此言,并非客套,作为一个英国人,蒲乐道笔下的中文,流畅、古雅,相信即使是今日国人,能写出这样的文字的人,也不会太多。
当然,书之奇,重要的在于内容。《老蒲游记》之所以称得上是部奇书,主要是因为,这是一部充满奇情、奇趣的书。
蒲乐道与中国的情缘,是一个传奇。
他出生于1913年,父亲是一位服装设计师。12岁时,在学校的文学修养课上,蒲乐道听校长朗读一本关于中国的小说。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是一对英国夫妇,这对夫妇品行良好,几近完美无缺,而书中的中国人,却都是一无是处的恶徒。
蒲乐道此前在生活中从没接触过中国人,既不了解中国人的品行,也不知道校长朗读的书是何等诽谤中国人。但他就是感觉自己与中国有缘,因此非常憎恶这本书的作者对中国人的描写,校长每读到那对夫妇碰钉子,而华人占了上风时,他都忍不住在心中称快。
此后,他开始寻找、阅读关于中国的书,形成“中国文明高尚”的认知。
蒲乐道自觉与东方文化有缘的另一个故事,也发生在幼时。当时他的姑姑带他去城中购物,他对一家店铺中的一座高约三寸的佛像发生兴趣,一定要买回家去,而此前他从未见过佛像。姑姑起初不允,蒲乐道泪流如雨,走出店外还不能停止,结果姑姑只好无奈地满足他的要求。
当夜,蒲乐道关上屋门,向佛像供花叩首,然后才上床睡觉,而此前也并没有人教给他这套礼仪。
一个生在西方的小童,无缘无故地倾心从没踏足过的东方古国,且向从来没听说过的佛陀像顿首,对于这两件奇异的事,蒲乐道自己解说,如果用轮回的思想判断,他的前生也许是一个中国佛教弟子,故在今生能“半认识”前生所珍重的现象,产生感动之情,他比喻,这就“如同流亡者忽见肖似故乡之景色的心情”。
蒲乐道本名为Blofeld,他的这个中国名字的来源是,少年在英国时,他请一位来自温州的李超英先生给自己取个中国姓名,温州人把P读成B,遂用“蒲”字代Blofeld的B,以“乐”代LO,以”道”代D,而忽略了fel。这个中国名字,不但典雅,意思也好,且暗合了蒲乐道一生的志趣乃至命运。
十八岁时,蒲乐道考入剑桥大学,始有机会与中国人交往。当时剑桥只有二十几位中国学生,他们热爱祖国,但崇尚西方的科学技术,认为中国传统文化导致政治腐败。蒲乐道很愿意与这些中国留学生交友,中国留学生对自己祖国传统文化的批判态度,也没影响他对中国的向往。在剑桥未满两年,他再也压抑不住对文明古国的向往之情,一天,他跳上开往上海的船。
这一跳,就是一生之约。
如果不了解蒲乐道一生的经历,很难相信上述故事的真实性。但只要看了《老蒲游记》,就不会有丝毫怀疑了。
近现代以来,有许多西方人来华,其中不乏饱学之士,他们写了许多关于中国的文字,有的产生很大影响,但这些著述,基本都是用作者自己母国语言所写,像蒲乐道这样,能在晚年用一手风格典雅的中文,写出自己与中国的一生情缘者,却极为罕见。此外,蒲乐道粤语说得也很流畅。仅这两个细节,就足证他对中国、中国文化的痴情。
由于在船上突生疾病,蒲乐道未及到上海,便下船入香港医院救治。病愈后,在香港以教书谋生。因此,殖民地的香港成了他接触中国及中国文化的第一扇窗口。他从自己结交的中国朋友身上,直观地看到了自己从书本中了解到的“高尚文明”,他与这些人按中国传统方式结拜为兄弟,结下生死之交。
其中,知名中医蔡渊若是他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蒲乐道这样描写蔡渊若:“他身材适中,肤色白皙,体态消瘦,一派文人书生之貌,但精神炯炯,谈吐慷慨激昂,步履充满活力,优美且文雅潇洒,集于一身。尤其是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一看就知是个善性的人。”身在殖民地香港的蔡渊若,始终是一身中国老派装束,头戴瓜皮帽,着蓝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足登白袜与黑缎软鞋。这一打扮,令蒲乐道十分着迷。
教书时,蒲乐道也喜穿长袍马褂。一个西方人,如此装束,自然惹人关注。“有的学生喜欢我虽然是西人但穿华装,也有的视我为怪人。一次快上课时,我怕赶不上时刻,奔跑了几步,一位教授看到,乃云:‘教授该当从容不迫,你若爱着华装,该从华礼,否则难免贻笑。’我认为此话对极了。”老蒲在书中写道。
英国驻华使馆的中国员工金佩山,是蒲乐道的另一个拜把子兄弟。金是满清皇族,举止优雅得体,写得一手好字,日本侵华时曾诱使他出任伪职,为其坚拒,蒲乐道对金佩山的为人、气节深为敬佩。
后来,经朋友介绍,蒲乐道到天津任教,但主要住在北京,只有上课时才住在学校安排的宿舍里。去火车站买到北京的票时,老蒲欣喜若狂,心中反复唱到:“今天将实践美梦,今天将观赏紫禁城,今天将回归前生的故乡!”
在北京的时光,是蒲乐道一生最快乐的时段。菜馆、茶室、戏院、书店,令他流连忘返。京戏、大鼓、梆子、说书,都引发他强烈的兴趣。
东安市场尤其是蒲乐道与朋友们喜爱之处。这里有各类文化娱乐,餐饮之丰富,也令人难以想象。不但有中国各省的美食,也有俄罗斯餐、西方茶点,重要的是,茶馆中的菜都很便宜,所费不多,即能吃到可口的便饭。
老蒲对北京并非一味赞美,他也注意到北京的另一面。他认为,北京市民普遍过着比较富裕的生活,但来城中避难的农民、流民却过着悲惨的生活。北京的皇家建筑宏伟辉煌,但胡同一遇到下雨却变成烂泥。尽管如此,他不并赞成当时一些作家所写的批判政府和社会的书,认为这些作家的义愤虽是正当的,但未免带有几分偏见。“我是外国观察者,没有任何私意,即使易于看错,但亦可谓无私无偏者。”
旧时北京的青楼,也是老蒲在书中着墨很多的所在。他认为,不应该嘲笑青楼女子,因为她们为生活所迫而卖笑卖身,不该得到轻视,且青楼姐儿们“姿态不俗,”比良家姑娘风雅。
老蒲还自承,这些青楼姐妹是自己说国语的老师。正是有了这些特殊的老师,自己的国语才有了长足的进步,不但说得流利,且颇有礼貌,得到陌生人的赞许。
在中国期间,蒲乐道几次因家事短期回国,并继续在剑桥大学的学业。父亲病故时,他在归途中经过西伯利亚时,听到了“卢沟桥事变”的消息,禁不住为中国人的苦难流下热泪。
二战爆发后,蒲乐道被派到英国驻华使馆的文化处做随员,中国情缘不但得以接续,还向纵深发展——他决意要实现娶一个中国女子为妻的理想。
蒲乐道寻找配偶的标准,也带着十足的中国读书人的色彩。他对有意帮忙的朋友说,要找一个如《浮生六记》中的芸夫人那样的妻子,因为林语堂说,芸夫人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性。
不料,这位朋友没读过《浮生六记》。老蒲于是详细描述:芸夫人不十分美,但富有风韵,才能宽广,例如会作诗、谈论古文、修剪盆景、接花叠石、设计花园、焚香、烹饪、插花等等。此外,她的谈吐优雅而有幽默感。
听了老蒲这番话,中国朋友大加嘲笑,认为不可能找到这么理想的人,而万一找到了,这么优秀的人,也不会愿意嫁给一个老外。
蒲乐道后来确实娶到了一个中国妻子。但这位妻子性格却比较厉害,没有芸夫人的风采,对此,老蒲认命,认为是自己伤害了另一个中国女子所得到的惩罚。
1949年中国发生天翻地覆之变,老蒲告别热爱的北京,先是到香港,后到泰国定居。在泰国,他的居室完全是中国风格,墙上挂满中国字画。他在英国出版了十余本关于东方文化的书,其中一些不断再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蒲乐道到北京看望杨宪益等老友。北京古城风貌的消失令他痛心疾首,感到似乎到了一处从未见过之地。“今人不能逆转历史之潮流,古代中国之珍奇文化,今人已无幸得睹。幸而我在青年时爱之极深,全心全意的浸入其中,至今往往仍能在梦中游赏其境。乐何如之?”在书的结尾,老蒲这样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