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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杨密议”三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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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诛杨密议”三巨头

  刘晨

  开栏语/160年前的秋天,天京城内,血雨腥风。太平天国的万千子民们在版图最广、军事鼎盛,离梦中“天堂”似乎触手可及的关口,突然遭遇了一场空前惨烈的高层内讧与杀戮。“天京事变”不仅使近代规模最大的一次底层民众反抗运动功败垂成,也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改变了百余年来中国历史的走向。

  “天京事变”爆发160周年(9月2日)前后,本版刊出太平天国史知名学者朱从兵教授撰写的长文《集权的漩涡》,详细梳理了这一悲剧事变的来龙去脉,引起不少读者关注。自本期起,我们再约请近年专攻太平天国史的青年学人刘晨博士,结合其最新研究,进一步解读事变中的种种谜团,力图揭示以往不为人知的深层内幕,敬请关注。

  1864年7月,天京陷落后被俘的忠王李秀成,在自述中总结导致太平天国覆灭的“十误”,称天京之变为“至大”失误:“误因东王、北王两家相杀”,“误翼王与主不和……将合朝好文武将兵带去”。

  兄弟倾轧,自隳长城,太平天国的内部权力斗争留下了惨痛教训。但事变本身的经过扑朔迷离,许多具体细节至今仍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幽眇而难以触及。

  梳理相关史料可以发现,事变的复杂酝酿期,主要围绕三大疑案展开,即“密议”“逼封”和“密诏”。以下笔者将根据过去学界关注不足的资料,尝试通过解读诸项疑案,来勾勒出这场惨祸的大致轮廓。

  谁先动的杀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天京事变”爆发的根源,似应从太平天国前期诸王的微妙关系,以及太平天国权力格局变动着手分析。领导层面的争斗暗流,早在金田起义前就已存在,如人们熟知的杨秀清、萧朝贵的异军突起,冯云山的委曲求全,以及洪秀全对“天父”“天兄”代言身份的妥协退让。即便过去认定为同盟、挚友的杨秀清和萧朝贵,两人在合作共事的背后,也隐藏着鲜为人知的矛盾。

  1853年春定都天京之后,东王杨秀清“举朝之大,是首一人”的专权格局逐渐形成,加上他“威风张扬,不知自忌”的理政风格,实际上已预埋了“天京事变”的伏笔。曾国藩的机密幕僚张德坚专司侦查“贼情”,他在1855年就预测“杨贼与昌辉互相猜忌,似不久必有并吞之事”。连敌对阵营都嗅到了紧张的风声,可见事态不是一般的严重。

  在天京这个“小天堂”里,随着太平天国战事顺风顺水,且南王冯云山、西王萧朝贵两大实力派已先后战死,不能再制衡东王杨秀清,高层权力结构的再调整及权力资源的再分配,可谓箭在弦上。于是,一个合力对付东王的“同盟密议”应运而生。

  李秀成在自述中透露了“密议”的相关信息。他说:

  “(杨秀清)逼天王亲到东王府封其万岁。北、翼两王不服,君臣不别,东欲专尊,后北与翼计杀东王。翼与北王密议,单杀东一人,杀其兄弟三人,原清、辅清而已,除此之外,俱不得多杀……东、北、翼三人不和。北、翼二人同心,一怒于东,后被北王将东王杀害。原是北王与翼王二人密议,独杀东王一人。”

  “天京事变”爆发时,李秀成只是顶天燕秦日纲(曾封“燕王”,被杨秀清贬谪为“燕”爵)麾下一员勇将,无缘参与高层机密,本人亦非事变当事人,他这段观感的来源,最有可能是天王洪秀全或某些“在现场”的天王之王戚内臣。故他所述的“诛杨密议”中,洪秀全并无责任,只是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二人私下的谋划,且密议的内容为“独杀东王一人”。身处囚笼的李秀成,曾直斥洪秀全的失政,对昔日的大领导极为不满,如他确信洪秀全曾牵头组织密议之事,估计是不会为王者讳的。

  石达开则是事变的当事人,他在1863年春夏之间大渡河兵败被俘后的“口供”中,也提到了“密议”:

  “达开自江南带人到湖北,听闻洪秀全们在金陵彼此疑忌,韦昌辉请洪秀全杀杨秀清。洪秀全本欲杀杨,口中不肯,且故意加杨秀清为万岁。韦昌辉忿气,把杨秀清杀了。洪秀全又欲杀韦昌辉,达开闻信,回南京与他们排解。”

  石达开在口供中隐去了自己与密议的关系,声称在湖北前线作战并不知情,洒然超脱于兄弟萧墙之祸。如果像他所讲,那密议是由洪秀全发起,韦昌辉主动请缨杀杨,洪没有立即答应,实欲坐待时机。

  李秀成和石达开虽各执一词,但两相印证,“诛杨密议”本身确实存在这一点,似无疑问。

  以三敌一 师出有名

  如上所述,“密议”说的直接来源是《李秀成自述》和《石达开口供》。李秀成虽非“天京事变”的当事人,但毕竟是后期太平天国最重要的领导人之一,他的自述中有关“ 天京事变”的记录,由亲历者及知情者得来,言之有据。石达开是事变的主要参与者,知晓内情,他的口供以自身为立场,对重要情节有所隐讳,需在谨慎稽核的基础上予以高度重视。

  我们不妨再认真对比一下上述两则自述的说法。

  李秀成的消息来源,应是事变的胜利者洪秀全一方,这些人为洪秀全撇清与“诛杨密议”的关系可以理解,因为“诛杨”后不久,洪秀全又率众诛杀韦昌辉,公开为杨秀清“平反”了。但如真的只是韦、石二人密议,洪秀全一方何以知晓?事发后,韦昌辉和石达开出于各自切身利益,应该都不会对“不知情”的天王承认有过私下密议。

  石达开声称洪、韦“密议”消息是他在湖北督师时“听闻”而得,这本身就有问题。因为石达开在强调他与“密议”无关的同时,忽视了韦昌辉此时也被杨秀清派到江西督师的事实,韦并没有与天王“密议”的时间。另一方面,洪、韦“密议”如此机要且风险极高之事,坐镇天京、遍布耳目的杨秀清丝毫未察觉,又怎会在事变爆发前一段时间轻易走漏风声,流传至千里之外湖北前线的石达开军营呢?

  以常理推论,“诛杨密议”的发起人和参与者,绝不像李秀成所言,仅限于韦昌辉和石达开两人之间,没有“万岁”天王洪秀全的组织(至少是认可),韦、石私下密议诛杀为“天父”代言的九千岁,那是大逆之罪。一旦计划实施时遭洪秀全反对,韦、石师出无名,处境将十分危险。

  况且,按照李秀成的说法,韦、石“密议”发生在杨秀清“逼封万岁”事件之后,而此时韦、石其实并无谋面时机。

  原来,杨秀清惯于对重要将领分而治之。1856年6月第一次击破江南大营后不久,他唯恐石达开在江西形成稳固的实力集团,故调石赴湖北前线,而派地位高于石达开的韦昌辉接手江西战场。可他又不放心韦昌辉,继而派封为“国宗”的族兄弟杨辅清、杨宜清带兵进入江西。他顾忌久据武昌的韦昌辉亲弟韦俊在湖北形成实力集团,派石达开入鄂亦有监督韦俊之意。

  北、翼二王这两个潜在最有力对手相继调离天京,分赴前线,天王真正成了“孤家寡人”,杨秀清这才敢放手一搏,“逼封万岁”,挑战洪秀全的权威。

  综上所述,最有可能的解释是:洪秀全和石达开都是欲盖弥彰,暴露了自己也是密议者的马脚。而太平军击破江南大营前后,韦昌辉和石达开均因参与指挥此次重大军事行动暂留天京听调,对洪秀全来说,这是组织“诛杨密议”的最佳时机。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讲师,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中国太平天国史研究会理事,专治中国近现代史与太平天国史。著有《萧朝贵研究》、《咸同兵燹与徽州社会》《太平天国时期浙江包村事件研究》等,参与国家清史纂修工程项目“传记—类传—农民领袖”。

责任编辑:刘万里 SF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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