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影像的冲击力
——评《遗失在西方的中国史》
<伦敦新闻画报>记录的民国1926—1949
⊙陈华文 刘世勇
在民国的短短几十年间，中国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向。而此时内忧外患不断，任何一个偶然的社会事件，都会形成超乎意料的时代变局。可以说，是持续不断的大小战争、林林总总天灾人祸、萎靡萧索的城市乡村、茫然无助的流民、毁坏和流落海外的文物遗产、风起云涌的抗争、不屈不挠的浴血奋战等历史片断，拼接成了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全景图。国人对这段历史的许多事件都不陌生，但迄今国内相关史料中的图片和影像却极少，西方记者当年留下的现场速写与摄影图片因此就显得弥足珍贵。
《伦敦新闻画报》是公认的世界上最早以图像为主的画报，早期以细腻生动的密线木刻版画和石印画，再现世界各地的重大事件。这份画报与中国有缘，仅 1857—1901年，就派驻大量画家兼记者来华，向英国发回了上千张关于中国的速写和几十万字的报道。上世纪20年代，影像作为媒介传播方式在世界开始流行。《伦敦新闻画报》派驻中国的记者们（包括特约记者），直接用相机，留下了那个年代各种事件、人像以及各种风物的原貌。浙江大学外语学院沈弘教授从上世纪90年代起，遍访哈佛、芝加哥、伦敦等地图书馆，搜集了大量国内外难得一见的珍贵图文资料，整理、编译有关中国的报道和记录。2014年，他曾出版《<伦敦新闻画报>记录的晚清1842—1873》（全三册，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4年版），而不久前他推出的《遗失在西方的中国史》<伦敦新闻画报>记录的民国1926—1949（全四册），可谓续辑。
《遗失在西方的中国史》精选出3000余张珍贵照片和100万多万的文字。影像图片的记录，有时比单纯的文字更具有说服力和震撼力。因此，书中关于文化新闻的影像图片报道，不时给人带来心灵一颤。当然，由于国体、政体和文化传统的不同，英国的记者们在采集中国影像图片时，其选择的角度是不同的。毕竟，新闻影像也是一种表达方式，无法逾越价值观念的鸿沟。
中国作为一个地域广袤的古老国家，在地理、地质与地貌方面，南北有着明显的差异。一般认为，黄土高原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唐朝之前，这里曾经是中国政治经济中心，但是伴随着历史的变迁，经济的重心逐步向南方转移。对黄土高原上的一切，西方人充满着好奇。《伦敦新闻画报》曾用六幅航拍影像图片，以“奇异的中国面貌：因自然和人工而造成的奇特地貌景观”为题作了报道。英国记者们在描述西北黄土高原的褶皱山脊时，称这是“形似某个史前巨魔的脊椎骨”；在描述黄土高原上的梯田时，称“就像一个为巨人而建造的超大规模的古希腊露天剧院”；在描述兰州附近一个埋葬109名宋代将军的陵墓形状时，称这仿佛就是一个“台球桌”。
1927年2月26日的《伦敦新闻画报》，刊发了一张名为“古老中国的精神：一位杭州农民在净慈寺里抽烟杆或休息”的照片，颇让人回味。照片中，一个老农坐在石头上翘着二郎腿，握着大约一米之长的烟杆，心神不宁地吸旱烟。他穿着草鞋，左脚上带着伤。不知是在劳动中不小心碰伤了脚，还是被人欺负过。《伦敦新闻画报》为什么在标题中强调“古老中国的精神”？难道因为农民身后的佛教寺庙？这种场景，其实在当时的中国非常平常。
民国年代，出洋留学并且获得博士学位的知识分子并不在少数，然而当时在西方能获得博士学位的中国女性，却是凤毛麟角，郑毓秀就是其中的传奇人物。她1891年出生广州，曾追随孙中山参加同盟会。1924年，33岁的她获得巴黎大学法学博士学位，是中国女性第一位获此学位者。回国后，她被任命为上海市法院大法官，同样成为中国女性第一人。在1927年4月2日出版的《伦敦新闻画报》中，刊登了她的全身照。照片中的郑毓秀，美丽端庄，装扮洋气，左手放在背后，右手放在上衣的衣兜里，似乎有些腼腆。如果没有简单扼要的文字介绍，谁会把她和大法官形象联系起来？
中国是文明古国，文物古迹遍地皆是。经过战火和人为的破坏，这一百多年，文物数量在锐减。民国时期，多数老百姓没有文化，所以根本就没有文物保护观念。比如，1927年7月30日出版的《伦敦新闻画报》中，以《一个用作广告牌的明陵石雕：中国故意毁坏文物的行为》为题，刊发的一张新闻影像图片令人揪心。这幅影像，主要表现的是南京明陵一尊巨大的大象石雕。在大象石雕上，却张贴着各种标语。影像中的石雕高大威武，在荒凉的郊野默默地站立了几百年，然而民众并没有把石雕当成文物，仅仅视为普通的石头。刊登这幅影像，英国人心中一定充满疑惑，这么富有历史价值的石雕，为什么不转移到博物馆里？
如果说民国时代的人们把南京明陵的石雕不当回事，那么直接破坏、践踏文物的行径则不可饶恕。位于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开凿于北魏时期，前前后后花了六十多年。石窟依山开凿，主要洞窟45个，大小窟龛252个，石雕造像51000余躯，为中国规模最大的古代石窟群之一。然而，地方武装势力中的士兵，竟然无法无天地盗取佛像，有的竟然直接用刀砍下精美的佛头，以低廉的价格倒卖给古董商人。1930年1月11日的《伦敦新闻画报》，用六幅照片报道了这次事件，新闻标题是“佛像遭遇中国士兵砍头：盗取佛头是为了卖给古董店”，隐隐表露出记者的不满和忧虑。从晚清到民国，这些无价国宝，陆陆续续“流传”到了欧美诸国的博物馆里，成了他们的珍藏。在国家主权被践踏的时候，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人都朝不保夕，更遑论历史文化遗产？
今天的中国，历史早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在走向民族振兴、国家富强、生活小康的道路上，牢牢铭记过去，能激励我们更好地砥砺前行。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