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强: 如果喜欢一家小吃店, 就别去它的后厨看
第一财经日报
董国强: 如果喜欢一家小吃店, 就别去它的后厨看
孙行之
[人的味觉记忆是从小注定的,你在外国待久了,还是故乡的人,爱吃的还是家乡菜。这种对食物的依赖,不仅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与《第一财经日报》记者通话的时候,已是子夜,匡时拍卖董事长董国强刚在北京北新桥卤煮老店吃了一碗热气腾腾、丰腴肥厚的卤煮。他顺道给胖乎乎的卤煮师傅近乎炫技的熟练刀功拍了段视频,挂在朋友圈,上配文字:“最销魂是那扔刀的一刹,美得不忍直视。”仿佛意犹未尽,一小时以后,他又在评论区自己灌水:“一个是卤煮,一个是拍卖,掌柜的太瘦都没有说服力了。”
董国强爱吃卤煮,在艺术圈早已出了名。微博上也有不少好事者,吃完要拍个照片并@一下他。“我都快成北京卤煮代言人了。”他笑说。那天半夜出去吃卤煮,也是一桩笑谈。一位从加拿大回国的朋友邀他同去,但到了店里,两人却只要了一碗卤煮。董国强奇了,说:“你不吃吗?”那朋友才道出实情:“都说你爱吃卤煮,我就是想看看你吃卤煮的样儿。”
在他心里,能拉上一起去吃卤煮的,都是最瓷实的朋友。不过,他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要想方设法劝别人也喜欢。所以,“最好是两个人一起甩开腮帮子吃,一个人吃,另一个看着,就差点儿意思嘛。”
“第一碗卤煮火烧是爷爷带着我去吃的。严格来说,现在的卤煮也没有当年的味道了。”在董国强眼中,和卤煮一同逐渐斑驳的味觉记忆还有很多,比如豆酱、豆浆、油条等等。他觉得,油条就一定要用黑黑的油炸出来的才香。“台湾品牌的那些(油条),我就觉得不行,咬一口就扔了。”
眼看就是农历新年,他想起了小时候逛庙会的情形:“庙会上的驴打滚、艾窝窝、糖葫芦、关东糖都是自小过春节的吃食,现在还保留着。”每年春节,董国强都会带着几个孩子去重温那种传统。不过那时候,他总是吃得比孩子还欢。
“他们管我叫卤煮席”
董国强喜欢中国书画,尤爱书法。他最为外界所知的别号是“眠琴山房”,取自唐代《二十四诗品》的“眠琴绿荫,上有飞瀑”,描述的是古人追求的“雅”的境界。而他的第一个网名“酱爆猪肝”来自从前上海饭馆里的家常菜,可谓大俗,那是他在网上灌水用的。2005年前后,网络上各种论坛热火朝天,他爱在各个论坛发表自己的观点。用他的话说:“就是在各个论坛贫呗,北京人都特贫。”
这两年,因他爱吃,朋友又给了他两个外号:“卤煮席”、“大肠金”,后者取自他热爱的上海大肠面。
过去十年,董国强吃得最多的一顿总是夜宵,胃口最旺盛的阶段能吃三碗米饭。他夜里不能不吃东西,不然洗完澡、钻进被窝还会饿。于是,起床、打的、满街觅食。
好“吃”的人,食谱一般不会窄。董国强钟爱的自然也不仅仅是卤煮。他以极为蓬勃的热情搜罗全国各地路边小饭馆的小吃,当地有些名头的小馆子都是他“情报网”里的囊中物。每到一座城市,不熟悉他的人请他去高档餐厅吃饭,他就想方设法先躲回房间,再悄悄跟着当地的熟人一头钻进路边小馆子。
西安回民街马尔里胡辣汤、肉夹馍;温州的鱼丸汤;上海的小杨生煎、耳光馄饨;香港的牛杂;成都的老妈蹄花,这样的地方小吃,董国强一张口就能报出一长溜。在那些烟火气十足、当地人扎堆的小馆子里,烹煮着最接地气的食物,人也能卸下些桎梏,稍稍找回本真的状态。
董国强对“吃”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热爱,但似乎又称不上讲究。和很多“食不厌精”的老饕不一样,他不太在乎食材和环境,对烹饪方式也不怎么深究。“讲究这、讲究那,要么是真正的美食家,要么是装。所以,我也不能算是标准的吃货,什么米其林三星、高档馆子,我都不喜欢。”
对于自己钟爱的这些小馆子,他还有一套独特的看待方式:“我要是喜欢一个店,就不会跑到人家后厨看。”他说,“因为那里可能会脏得伸不进脚,我的美好想象也灰飞烟灭了。对待生活也是一样,很多事儿不必刨根问底。有时候,你模糊一点儿,生活还能快乐点。”
一颗顽固的味蕾
故乡味道深深根植于舌尖,成为此生无法更改的味觉归宿,吃的东西再驳杂,终究还要回归。在董国强身上,这一点似乎尤为强烈。虽然他与朋友合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但他对西餐近乎是拒斥的,还劝身边的朋友别去他的餐厅吃饭。即便在美国,他也几乎顿顿中餐。在洛杉矶,他能找到煎饼果子和卤煮,虽然这卤煮与中国的味道大相径庭;纽约法拉盛(地区)的中式早点多,于是他就选择在那里落脚。
这两天,董国强原定要在美国征集拍品,因有其他事儿,耽搁了。说起美国饭店不卖“猪下水”的事儿,他又不免抱怨了几句:“纽约的成都火锅没有黄喉、毛肚和猪脑,就和我们拍近现代书画没有齐白石、张大千和徐悲鸿一样嘛!”
“我觉得人的味觉记忆就是从小注定的,你在外国待了30年,还是故乡的人,爱吃的还是家乡菜。这种对食物的依赖,不仅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他对《第一财经日报》这样说。
董国强出生于1965年,家里经济条件不错,“基本上没吃什么苦,是吃大米、白面长大的。”所以,“食物”在他的脑海中并未伴着苦涩的记忆。“对吃的所有记忆,几乎都是好的。”他说。
与南方沿海城市的人钟爱海鱼不同,董国强觉得,地道的老北京人是不爱吃海鲜的,反倒是鲤鱼价高,更上台面。“我们小时候只有两种海鱼,带鱼和黄鱼。我还记得,带鱼是最价廉的,宽的3毛8,窄的2毛7。”纵然现在物流已是极为畅通,童年的饮食习惯依然不会改变。“但北京人会吃螃蟹,我从小就不爱吃,主要嫌剥起来麻烦,那不符合我的性格。”
对董国强而言,味觉刺激之外,食物还是对过去时光的标记。他爱吃的东西大都是从小吃到大的传统食物。或许,也恰恰是那些不怎么时髦的饭店,才会老老实实守着某种传统,保留着很多人年轻时的味道。现在,有朋友到北京,董国强也会带他们去北京的老牌国营饭店“八大名楼”,还是怀旧的成分居多。“那里很多服务员是大妈,菜盘子都是扔着端上来,还是以前国营大饭店的感觉。服务员要是换成花枝招展的姑娘,反而让我不习惯。”
找补新年的味觉记忆
在春节这个中国人最隆重的节日里,“吃”是贯穿始终的活动。对于大部分长江以北的地区,饺子是当仁不让的新年头一口。董国强对“年”的味觉体验也是从饺子开始的。
“北京人一般是除夕包饺子,初一吃。有些人家还在饺子里包上一枚硬币,吃到的人来年有好运。”董家的饺子馅儿种类很多,但基本上以猪肉白菜为主。“也就是白菜,天天吃还行,换了其他菜,连着吃三天就恶心了。”
老北京过年的时候,许多人家还会做一种豆酱。董国强记忆里,家里大人总会拿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砂锅,将胡萝卜、黄豆、肉皮、豆腐干一起煮,煮完放到屋檐下,就成冻了。现在,很多北京饭馆还保留着这道菜,他到很多京派饭店都会点上一道豆酱,味道与以前已是大不相同,但也可以稍稍找补一下当年的味觉记忆。
还有瓜子和花生,也寄托着孩子对春节的期盼。那是计划供应时代的“法定”年货,按规定是每人二两瓜子,半斤花生。“那是短缺物资,要凭购粮本到粮店买。”瓜子和花生是12月开始供应的,董国强家里6口人,他往往先买来一份自己解解馋,其余的归拢到新年招待客人。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才有了农贸市场,人们可以用粮票换花生,董国强就偷偷拿了家里的粮票去换过。“我想,那时候每个孩子都有偷家里粮票换花生吃的经历吧。”
经历物资短缺的年代,在吃上,董国强还怀着补偿心理。“小时候想买买不起的东西,现在总特别希望买给孩子吃,有时候还求着买给他们。其实,他们爱吃不爱吃是第二位的,买这么一堆其实是对自己童年记忆的补偿。”
董国强在吃上没什么忌讳,总觉得该将对各类美食的热爱传承下去。他有时带着孩子去吃炒肝和卤煮,招来妻子的反对。但他坚持不懈:“我就偷偷带着他们去吃。”最近他被查出血糖高,得吃药控制,胃口因而下降,人瘦了十多斤。“我从来没有主观控制过,纯粹是因为最近胃口不如以前。”
但前两天,就在马路牙子上站着等司机来接的间隙,他一眼瞥见卖糖葫芦的摊子,又速速买来一串,解了馋。“什么委屈我都能受,就是肚子饿不行。”他呵呵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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