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儒术胜利了

中国经济观察网

关注

【历史的碎片】

李冬君

终汉一代,儒术兴衰与帝王更迭息息相关,与帝王的政治需要密不可分。

公元前140年的冬天,16岁的刘彻即位当皇帝,至此汉建朝已有六十多年。少年气盛,一上来便想大兴儒术,推广新政。但奶奶窦太后还在,迫使两位爱卿赵绾、王臧自杀,新政受挫,以悲剧而告终。五年后,窦太后去世,汉武帝终于从悲痛中熬了出头。他可以乾纲独揽,便于公元前134年,再次下诏令举贤良方正文学之儒生,上书对策。大儒董仲舒被推举参加策问,作为儒生之首其终于有了参政的出头之日。

王权与儒术联姻

汉武帝向董仲舒连发三次策问,他要的是“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是宏大的天人关系问题,即有关圣王与宇宙真理的问题,所以史称“天人三策”。

汉武帝第一策问,大从上古之治道到受命之天道,微涉于人之性情、夭寿与德性的关系,如何天人相应,施治道之秩序,以至于圣王仁德沛然洋溢以恩泽众生。这第一问是巩固帝王集权的根本大道,他不想再被革命;

武帝第二策问,虞舜之时,帝王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则夙兴夜寐忙到日昃而不暇食,无为或无不为,天下皆大治。帝王之道,难道不一致吗?触碰儒术治道的具体问题,君主治国术;

第三策问仍是天人相应问题,听说“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时代之清明,下鉴桀纣之昏庸,成日沉浸其中,琢磨兴衰之理,虚心以改。武帝对三代之治称羡不已。但怎样才能“上参尧舜,下配三王”呢?第三次策问便是汉武帝的政治抱负了,他要落脚在圣王之道上。他不仅要做一代帝王,还要做真理之王。

这是汉初儒术的政治理想,与汉武帝一拍即合。其实说来说去,汉初儒生们的继续革命,就是要完成帝王与天道的合而为一,这是帝王形而上的关键一跃,只有掌控真理的话语权,才能化作真理的面孔,才能成为圣王。“圣”是“王”的合法性前提,“圣”是天道、是真理、是合理性、是合法性、是王朝家天下的护身符。

汉武帝向早已处心积虑的儒生们发出了信号,儒生们纷纷“咸以书对”,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便脱颖而出。公孙弘用儒术装饰“文法吏事”,与他的前辈叔孙通相比,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董仲舒则在一代代前辈挫而不馁的涵养中坚定地成熟起来,他不仅要为政统之王权建立儒家的道统,还要以道统提撕圣化王权。因此,他毅然应诏,在《对策》中提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史称“天人三策”。董仲舒为一代名儒,公孙弘亦为一时之名相,引领天下,风靡儒学。三策之后,武帝断然决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公元前128年,汉武帝元朔元年,下令地方举贤纳廉,移风易俗。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日月所照,莫非儒乡。进行了全社会的圣化意识形态的铺垫之后,公元前110年,元封元年,已经执政三十年的武帝,终于举行了儒家受命大典仪式,登封泰山,禅梁父,降坐明堂。

“明堂”是儒家政教合一的礼制建筑,是天子之庙,是君主借助神权宣明一己之身与宇宙真理合二为一的场所。正如汉武帝诏曰“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付任”,以儒家的方式向苍天、大地、人民诏告:当今天子为五百年来正式受天命者,表明正式承认并接受儒家道统。班固在《汉书》中盛赞: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还是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彰六经,招纳海内儒者俊茂,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坛,礼百神,直接承继西周,而有三代之风。从此,号令文章,所行政令皆为天道。

当年,窦太后问道,革命,革什么命?是儒生胡说,还是我糊涂?总之,我是反革命。论常理,秦朝的命不是早就被我汉家革掉了么?再革下去,岂不要革我汉家的命!要是不革汉家的命,那还革什么命!什么?还有改制?改制,就是革秦制的命。可秦制有什么不好?没有秦制,哪来皇帝!改制,难道还要把皇帝改了去?儒生一会儿讲名分,一会儿要革命,岂不自相矛盾?黄生说的多好,不管秦制还是汉制,是帽子都要戴在头上,是鞋子都要穿在脚下。改制,你能把鞋子改穿到头上去?想犯上作乱,还要我家掏银子。这原是以窦太后为代表的皇亲国戚和军功官僚集团们的人之常情。如今一代新人终于成长起来了,这才明白了继续革命的好处,革命,不是要革汉家的命,而是要为汉家确立终极的合法性。

你看,汉武帝既不像乃高祖刘邦那样,面对儒生时,不时要耍弄一下地痞无赖小流氓的习气,以掩饰其草根出身的委屈;也用不着如其祖父那样勤俭为政号以为民。自从有了真理话语权后,独尊儒术由他来指定,最高神由他来提名,汉代神化的昆仑山在哪里,当然也得由他来确认。在集权者那里,所有问题都不是知识性的问题,更不可以常识量之测之,而是政治正确问题。政治正确,就是一套以权力为中心的认知方式,它有着深刻的政治文化含义。

什么叫王权主义?这就是!王权主义化,儒术意识形态化,就从汉武帝开始。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让王权站在第一线,一旦危机发生,王权就成为矛盾的焦点。儒术让王权退居二线,出了问题,先作主义之争,这样就不会危及王权,王权可以在主义之争里,趋利避害,选择政治正确的路线。

素王与帝王共治

文,是纹饰的意思。董仲舒治《公羊春秋》,传承子夏一脉,子夏之学的特色,就是一个“杂”字,董氏之学是以“杂”纹饰帝王之政。用现代政治术语来说,就是以儒家杂说为帝王立法。

战国时代的法家人物,如商鞅、吴起等多出其门下,故荀子斥“子夏之儒”道貌岸然而实为“贱儒”。然荀子之学,主王霸并用,其实也与子夏相通。荀子门下的韩非、李斯,与“子夏之儒”可谓异曲同工。秦汉之际,子夏之学与荀学兼容,同为汉学儒宗。学术兼容之传统至董仲舒而放大,其学虽不如子夏深远,也不如荀子博大,但他欲兼并诸子的雄心却不在荀子之下。因此,他的《春秋繁露》,以儒学为中心,兼采阴阳五行、道、法、名、墨等学说,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霸王道杂之”的思想体系。当董仲舒斥责诸子之说时,真是与荀子之斥“子夏之儒”如出一辙,阳为兼并以黜之,阴实兼容以存之。其实,都是他的思想资源,作为御用思想家,是离不开这些御用传统的。

《春秋繁露》,其言虽杂,其思路则一目了然,有两条路线贯穿始终,一是道统,以孔子为素王,为王权立法;二是政统,主张王权至上,帝王大一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后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这里的“素王之文”就是道统,是王权执政的“万事”之法,当然高于政统,素王也就高于帝王了。因此,道统是儒术理性为帝王立法。逻辑虽然如此,而事实往往背道而驰,素王虽高,实际上只不过是帝王挂的一块招牌,而且多少有些挂羊头卖狗肉之嫌。

汉初从陆贾开始,就一直力图在王权之上树立一个更高的道义原则,使王权与道义相对二分,政治归于王权,而道义归于圣人。至董仲舒则以《春秋》为依据,集汉初儒术之大成,建成以《春秋》为标准的儒家道统观。但他还有自己的建树,那就是灾异论。他认为《春秋》大义,要在孔子作为“素王”者,应为帝王之鉴也,帝王之绝对精神和最高理念也;若现实之王不以素王为榜样,就会有灾异发生,危及政权。

素王立法,“上揆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光有理性的启示还不够,还要让灾异的阴影时时跟随着理性。正如以教化百姓,还必须辅之以刑罚,才能达到“正民”的效果一样,以春秋大义“正王”,也必须以灾异威慑。灾异似乎虚无,捉摸不定,把握不住,然而对于人心,尤其是对于不受制约的王者之心,却有一种高深莫测的威慑力量。专制集权多灾异,此民心之慰藉,也是民心之反抗也。唯有专制政治之下,才有此无可奈何的毫无逻辑的政治文化。

董仲舒这厢津津乐道于灾异,却殊不知犯了帝王的大忌,后来武帝小试牛刀,让他以身试法,将他吓回老家。后世儒生常以迷信睥睨董氏之学,实为皮相之见。帝王对《春秋》“正王”感兴趣的,不是那如影随形,鬼使神差的灾异,而是帝王大一统。素王为帝王立法,首先立的就是王权大一统。

在“天人三策”中,董仲舒反复强调《春秋》作为“元始”的意义:一者万物之始,元者为大。比喻到现实,君主就是一,就是元,是政治的开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这种“定于一”的想法,虽为先秦诸子所共有,但鼓吹最力,倡导最甚者为法家。

法家“定于一”的思想源于“君道同体”的假设,然而秦亡之后,这一假设也随之土崩瓦解。董仲舒的贡献在于,他将“定于一”的思想,从秦王朝的残砖破瓦中抢救出来,使之从一个虚无飘渺的假设,落实到一个实实在在的历史文本上,即孔子之素王立法与《春秋》之灾异的惩罚,不仅给人以天人之际的联想,而且给人以古今之变的依据。于是,孔子脱颖而出,为汉家王朝“立新王之道”。

当然,这并非董生特立独行之论,是西汉诸子的共识。与董生同时的淮南王刘安,虽以黄老之学著称,同时也以孔子为素王。《淮南子》里就有“周室废,礼义坏,而春秋作。”以及“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明白直言春秋是承续圣王之统的事。自《淮南子》、董仲舒论孔子为素王,素王之义已不在“其位”,而在“其德”,为一巍巍然传道立统的“理念王”。王充在《论衡》中也说过:孔子制春秋,素王之业也。诸子之传书,素相之事也。观春秋便知王意,读诸子可见施政之相事。

董生之论,始于《春秋》奉天法古,终于孔子为汉家立法,但不要忘记他的根本宗旨是大一统,这也正是汉武帝坚守的要塞。

他回答汉武帝的策问,说:《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统谊也。如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万殊,指意不同,就是因为君主没有把持一统,导致法制政令数变,下不知所守。因此,只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百姓万民才知所遵从。

儒术胜利了,亦因五百年后世出董仲舒。他不因孔子为素王而遗憾,不以权势为高,此董生之超越荀学也。荀学还有乡愿,才会有苟且之秦博士儒;凭董生自强不息,而有儒学道统的确立。董生坚信素王为帝王立法,坚信道统高于政统,此儒术所以独尊,而诸子百家所以销声匿迹也。

天谴论的必要性

道统以“天”、“元”、“一”等概念为原生母体,政统也从这一本体中产生。《春秋》之道统始于“一元”。“一元”为道统之绝对精神,这一绝对精神在政统中的表现,是为帝王大一统。董生为此专著,名曰《天道无二》,专论“君子贱二而贵一”:天之常道,一而不二者。

但是,儒家的道统与政统就是二,阴阳也是二。那么谁贵谁贱呐?董生此时,便无所顾忌他的道统素王高于政统帝王的政治道德逻辑了,他断言,阳尊而阴卑。这是价值取舍的判断,而不是常识之理。素王已逝,哲人其萎,道统可以溯源,政统还得“应帝王”。不得已啊!董生终究是应汉武大帝王之策的:所谓“《春秋》之法,以人随君,以君随天。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故屈民以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义也。”这个大义,落实到政治操作层面,只能是“伸君以屈民”,为了“大一统”,他不惜牺牲了民本主义。

董生还有一段对“王”的著名诠释,也很能说明他的投降主义态度:“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画者,天地与人也。而连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贵而参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王者,民之所往。君者,不失其群者也。故能使万民往之,而得天下之群者,无敌于天下。”功利之心昭然若揭,能够参天地,化万物,通贯天地人者,就能成为统一天下的圣王。

王不仅要圣化,还要神化。汉武帝与秦始皇,多有相似之处,两人都出身于帝王世家,两人都有雄才大略,两人都好神仙方术,两人都想封禅受命。董生颇能投其所好,所以才说:体国之道,在于尊神。尊神,天下才会奉其政如侍神明,百姓才能接受“帝王集权就是政治正确”的教化,不尊不畏,不神不化,可见其一番苦心孤诣。

秦方士引导始皇为所欲为,唯我独尊;而董生在神化武帝的后面,却埋伏着他的“天谴论”。在建立起“帝王大一统”以后,王权被推到无以复加的高度,不受制约的王权可能导致的后果,秦已有前车之鉴,因此,在大一统的理论体系中,应该同时建立起对王权进行制约的机制,这个机制也许不能制度化,但却可以意识形态化。

董仲舒从春秋大义中发现“素王”,以“素王”为前提建立起圣化现实君主的理性机制;又从天人关系中发现“天人感应”,以之为前提建立了神化现实君主的神性机制。如果说圣化机制的作用,主要是论证并确立帝王大一统,那么神化机制中则含有对王权的制约因素,董仲舒将这些因素提取出来,构成与王权分庭抗礼的“天谴论”。在科学的视野里,它也许是荒谬的,可是用文化的眼光来看,它是专制集权制度下的合理存在。

圣人终于熬出头

终西汉之世,儒者谈论最多的命题,是“素王”、“革命”及“改制”。自贾谊、公孙臣等发起,辛垣平、辕固生、赵绾、王臧等继之,至司马相如、司马迁、倪宽、公孙弘、董仲舒等,尤方兴未艾,虽屡屡受挫,但前赴后继,为汉家革命改制作了不懈的努力。

为什么儒者对改元正朔之革命,具有如此强烈的使命感,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从儒家革命的理论来看,革命的基本形式有二:一是汤武革命,乃改朝换代之易姓革命;二是周孔革命,为受命改制之文化革命。仅成汤武之功,却未竟周孔之业,是不具备完整的合法性的。

因此,从贾谊开始,就认为自高祖即位兴汉家天下以来,一直未“受命”于天,历数、制度等均用旧制,是为不正统。然而正统的确立,需要获得合法性,而合法性的获得,则需要举行封禅受命的公开仪式。

以封禅受命的方式获得合法性,其理论根据是儒家的圣人革命论,只要接受了这种方式,就等于接受了儒家革命的道统。儒生们虽然口口声声要确立汉家正统,然而这只不过是“明修栈道”而已,其目的还有“暗度陈仓”的一面,那就是想藉此确立儒家道统的合法性。

汉兴三世,受命改制仍未完成。汉承秦制,既有不得不为之的必然性,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随意性。改制是一个崭新的政治课题,没有现成的模式可用,也没有历史的范例可资借鉴。文景二帝未尝不想改制,凡人皆有争心,皆有自立之心,何况帝王“飞龙在天”?帝王因袭旧制与凡人寄人篱下何异?然而二帝于改制,引而不发,存而不论,以时机未到,条件仍未具备。就客观方面而言,改制的政治经济条件尚未成熟;就其主观方面而言,儒家革命的理论也尚未成型。从贾谊、公孙臣到董仲舒和公孙弘,儒家革命从“大而化之”的主义,向“具体而微”的主张落实,从价值理性纲领向工具理性的策略转移。

从这一点来说,儒术胜利了,的确胜利了。

(作者新书:《回到古典世界》,中信出版社,2015年8月)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