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看它留下一百多条笔记
深圳晚报
深圳晚报记者 刘莉
《德政之要——〈资治通鉴〉中的智慧》作者姜鹏为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博士,师从著名历史学家朱维铮先生,现为该系副教授。目前正在从事中国思想文化史、《资治通鉴》等的相关研究,并参与复旦大学王水照先生主编的《司马光全集》的整理工作,与复旦大学陈尚君教授等共同重新整理《资治通鉴》。他细读《资治通鉴》多遍,手中的书已翻烂,对《资治通鉴》有深刻的理解和独到的见识,由他来谈《资治通鉴》中为政之道的智慧,可谓驾轻就熟,手到拈来。另一方面,姜鹏文笔好,口才佳,是《百家讲坛》最年轻的主讲人,了解一般听众和读者的需求和认知程度,因此能够以通俗易懂、深入浅出的言说方式解说古人的智慧,贴近现实生活。近日,记者专访了他,请他就《德政之要——〈资治通鉴〉中的智慧》相关问题作了进一步的阐释。
历代帝王和重要政治家阅读《资治通鉴》的记载非常多
深圳晚报:司马光为什么写《资治通鉴》,这本书在中国历史上最终影响如何?
姜鹏:中国古人一直注重历史编纂,无论是官方还是个人。在中晚唐到北宋中期,也就是从公元8世纪到11世纪这段时期内,重视历史编纂的传统仍然被保持,而新的社会、政治环境也为历史编纂增添了新的内容。这个时期的历史编纂有两个显著的特点值得关注,一是重视实用,一是重视通贯。
大家都知道安史之乱给唐王朝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使得强盛的大唐逐步走入衰亡通道。公元8世纪中叶以后的政治、社会状况,对于梦想着天下太平的文人士大夫来说简直糟透了。也正是在这段时期内,人们开始怀疑“天”的作用,对汉代学者建构起来的“天人感应”学说产生了动摇,开始不太相信上天真的能够干预人世间的事。具有这一思想倾向的先驱者开始重视“人”的作用。这批引领新潮流的学者意识到,如果想恢复和平统治,回到国力强盛的时代,总结人的行为,从中观察兴衰成败的规律,比乞灵于天更重要。于是催生了这个时代史学的第一个特征:重视实用,重视历史知识和实际操作之间的关系。所以我们会发现一个很奇特的现象,这个时期最具有创新意义、也是价值最高的几部史学著作,都是出自做过宰相的大政治家之手,杜佑的《通典》,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图志》,司马光的《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的书名,翻译成白话文就是:以史为鉴,帮助提高治理国家的水平。从书名里,我们就可以看出这本书的实用目的非常强。围绕着这一目的,《资治通鉴》在内容选择上非常严格,凡是与治国之道无关的历史事件,几乎都不予录用。
这部书的篇幅很大,读起来不容易。虽然司马光抱怨过,书编成后,真正从头到尾认真阅读的读者很少。但从后代积累的效果来看,这部书还是被广泛地阅读了,并且受到了很大的认同,尤其是在精英阶层中。历代帝王和重要政治家阅读《资治通鉴》的记载非常多,张居正曾给万历皇帝讲过《资治通鉴》,并留下过讲义,康熙皇帝留下过100多条读《资治通鉴》的笔记等等。更为关键的是,这部书通过阐释历史事件总结出来的一套政治理念,成为后代非常主流的政治观点。
重视法制,是《资治通鉴》最大的特点之一
深圳晚报:请您谈一谈 “德治”与“法治”的关系,《资治通鉴》里又是如何阐释这一关系的呢?
姜鹏:“德治”与“法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更不是相互排斥的关系。很多人一听到“德治”,就以为是要以“人治”代替“法治”,神经过于紧张了。法为善法,离不开人;人为善人,离不开德。不管人多坏,冰冷理性的法制都能自我运转,并将社会治理好,这只是一个神话,事实上并不存在。
司马光重视法制,这是《资治通鉴》最大的特点之一,我们在《德政之要·治道篇》里特别安排了“依法治国”一节,阐述《资治通鉴》的法治理念。但这并不意味着司马光是传统意义上的法家。只见法不见人的条文形式主义,恰恰是司马光批评与反对的。由于篇幅原因,这一点我们在《德政之要》里没能重点展开,我在另一本解读《资治通鉴》的著作《帝王教科书》里分析过商鞅的案例,指出《资治通鉴》总结商鞅失败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懂得执法为人的道理,眼中只有法令条文本身,而没有人的价值存在。这是非常可怕的。
认为王安石比司马光更懂经济的判断是扯淡
深圳晚报:因为长期以来我们都给予王安石变法以很高的评价,曾经一度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中,似乎反对王安石的人都是错的。那么,如何看待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变法?这是否影响了《资治通鉴》的编纂?
姜鹏:现在人们的认识,正在逐步得到改变,事实并非这么简单。认为反对王安石就是错的这种观点,是一种偏见。以前的历史学者,给反对王安石的人贴了张“保守派”的标签,于是“保守派”也成了贬义词,这同样是一种偏见。
王安石说,可以不必加重百姓的赋税负担而增加国库收入。司马光反驳说,这简直是扯淡,天地之间财富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不在民则在官,哪有不剥削百姓就能使国家更富的道理?于是后代学者根据他们的这一争辩,判断说,王安石懂经济,司马光不懂经济。
我想说的是,认为王安石比司马光更懂经济的判断是扯淡。谈论经济的时候,需要谈论增长,但同样需要谈论分配。社会公平的体现,恰恰更有赖于合理的财富分配方案。根据这一点,我们回过头去看王安石和司马光的争论,王安石谈增长,司马光谈分配,很难说谁比谁更懂经济。司马光所讲的天地之财有定数,用今天的眼光来衡量,很落后,但在当时的实际环境下,这个判断并没有错。即便放在今天,经济高速增长,国库收入和百姓收入之间仍然是零和博弈,在这一点司马光还是没有错。而事实证明,王安石并没有做到不增加百姓负担而提高国库收入。宋神宗以后国库财政的增加,绝大多数都是靠变相增加百姓赋税实现的,严重地“国进民退”。司马光是对的。所以,谈到司马光反对王安石时,我们需要抛弃一些陈旧的看法。
王安石得势之后,司马光离开首都开封,在洛阳居住了15年。这也正是《资治通鉴》完成最重要的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