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城”长
中国经营报
顾文豪
袁媛开版语/随着泥瓦砖墙被一脚踏碎,城市的情感便凝固在了钢筋水泥中,人,再也不是城市的主体,更谈不上互动——这是城镇化和现代化附带来的复杂情绪。《中国经营报》慧及人生将开辟“私享·观城”版面,通过专栏以及报道为读者展现一幅城市变迁的画卷,描写城市发展中GDP之外的面貌,用每一个历史事件、每一个公共决策,抑或每一个大背景催生出来的小变革,来展示每一个城市的标签。
在希腊神话中,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爱神阿芙洛狄特三位女神为争夺金苹果,彼此费尽心机,难分高下,于是找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来评判。虽说是三位女神,但为了这金苹果的荣誉,竟也玩弄起了甄嬛把戏,各自向帕里斯行贿:一个许以权力,一个许以智慧,一个许以美女。最终帕里斯选择了阿芙洛狄特的礼物,那位拥有倾国倾城之貌的斯巴达王后海伦,赢得美人的帕里斯当然判定阿芙洛狄特是金苹果的拥有者,但始料未及的则是之后国破人亡的特洛伊之战。
美貌、虚荣和战争,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城池固然荒败破灭,但他的故事最终赋予一个城市经年累月的声名——它的名字是巴黎,Paris。
巴黎,巴黎是什么?在海明威笔下,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因为“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在巴尔扎克的眼里,流落街头的底层无产者,艰难谋生的普通民众,还有那仿佛生活在生活之外的顶层贵族,共同将巴黎打造成一个人间地狱;在波德莱尔那里,巴黎如同一枚饱含汁水的香橙,“一路上我们尽情偷尝着欢乐”;而在安德烈·纪德的私人秘书、黑市商人莫里斯·萨克斯的记忆中,巴黎承载着一个充满幻觉的轻浮时代,艳女、烈酒、金钱、名誉、文学、激情、艺术外加雪铁龙、高尔夫球、毕加索、摄影术,这些真切的事物却将巴黎推向一个云烟笼罩的境地。
是的,就像特洛伊王子的传说,巴黎似乎天生带着瑰艳神秘的气质,它的丰富与复杂绝对当得起卡尔维诺的描述,“一本巨大的百科全书”。但事实上,并没有任何一个城市天生如此,城市一如孩童,它也需要“城”长。在启蒙运动之前,巴黎并不及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这些意大利名城风光万千,直到意大利日渐衰落,法国后来居上,巴黎才随之登上历史的前台。
而在这“城”长的过程中,有一位人物不得不提,事实上,正是通过他彻底全面的改造,才使得巴黎真正从“卡西莫多的巴黎”转变为一个现代都会巴黎,他在巴黎的“城”长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他就是第二帝国时期的巴黎市长奥斯曼。
卡西莫多的巴黎,人口稠密,乌烟瘴气,尤其是城市卫生和交通运输条件不堪入目。四下屎尿堆积,臭气熏天,塞纳河中垃圾浮游,甚至浮尸也隔三差五显现,狭窄的街道巷弄与拥挤的人口不成正比,整个城市似乎不停地局部溃烂与脓肿。1853年,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被任命为巴黎地区的最高长官,负责实行拿破仑三世的改造巴黎计划。
奥斯曼首先对巴黎城区的道路进行了彻底的改建。他先后修建或扩建了里沃利大道、塞巴斯托波尔大道、圣米歇尔大道、蒂尔比戈路、多梅斯尼伊大街、罗马路、拉普大街、雷恩路等多条城市主干道,极大改善了巴黎的交通状况。更有趣的是,为了让巴黎更加漂亮,奥斯曼不顾多方反对,坚持在道路两旁种植树木,创造出林荫大道这一样式,成为巴黎至今最引以为傲的道路景观。据统计,1852年巴黎的树木总量为5万棵,到1869年已翻倍至近十万棵。此外,奥斯曼还增设了路灯、公厕、长椅、凉亭、垃圾箱甚至喷式饮水器等城市公共设施,并且成立了公共马车总公司和巴黎照明和煤气公司,使巴黎早早跃入现代都市殿堂。
道路的修建之外,奥斯曼还有另外几项至今使人受惠不尽的政举,譬如巴黎下水道系统的改建。经过长时间艰辛的修造,巴黎的下水道总长由过去的142公里扩展至600公里,宽敞的下水道空间大大提升了巴黎的废水处理能力,也正是凭借出色的下水道系统,巴黎即便遭遇再大的风雨,也不致变成一片汪洋泽国。不仅着力于改善污水处理能力,奥斯曼对于地面供水问题也颇为注重。他在旧有的6座水库之外,又增添了6座大型水库,并建造引水渠将改道水流转巴黎,使得巴黎的饮用水量从3.35万立方米陡升至24万立方米,从根本上缓解了巴黎的生活用水问题。
事实上,这些改造不仅使巴黎容貌一新,更重要的是它无时无刻不与“资本”紧密相连。大量工作机会的创造,重构了原有的劳动力市场;城市系统的升级换代,加速了商品和资本的流通,使得巴黎成为法国乃至欧洲首要的经济中心和制造业中心;为配合改造而大量拆迁房屋,也使得巴黎金融业和房地产业日益蓬勃,城市内部开始出现空间区隔,大量公共空间的出现又为艺术家、文学家的创作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灵感。
有人批评奥斯曼的巴黎改造是一项“创造性破坏”,它切断了传统,并且使资本的力量在城市改造的过程中无远弗届,最终使得巴黎“逐渐散发出资本主义现代性的气息”。但也正是透过资本与时代的共谋,才有可能使巴黎摆脱那个卡西莫多式的脏乱与荒败,真正成为一个现代大都市。
就此而言,巴黎的“城”长史也将成为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宝贵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