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之
[“别的作家生活可能在重复，可是我从没重复过……视野在不停延伸，经历将更加丰富”]
很少读到作家李娟对自己作品的阐释，更多信息来自评论者。作家孙甘露说：“李娟告诉我们何谓浑然天成。”梁文道曾提起：“朱天文又跟我说，她听了王安忆的介绍去看李娟的作品，她也觉得真的是非常好。”
李娟完成于2012年的《羊道：深山夏牧场》、《羊道：春牧场》以及《羊道：前山夏牧场》，讲述了她与哈萨克牧民扎克拜妈妈一家共同生活、跋涉的故事。在此之前，李娟曾有一段在阿勒泰山区跟着母亲做裁缝、卖小百货，与牧民一起转场的经历。之后，她到乌鲁木齐打工，做过地下服装厂的流水线工人，也做过车工，打工的经历似乎让李娟很苦恼，她将这些写入散文，是为数不多的表达不满的文字。之后，她又被朋友介绍到阿勒泰地委宣传部工作，在那里的5年，工作清闲、体面，业余时间写作。2007年，李娟离开了办公室，回到草原，一头扎进了哈萨克牧民扎克拜妈妈一家的生活，共处3个月，此后又用3年多的时间，回忆、书写，完成了53万字的《羊道》三部曲。
《羊道》中，哈萨克牧民的生活极为艰苦。李娟朴实而真切地描绘了那些困难，但她的感官却始终对美开放：自然美景、和善的人、有趣的风俗、可爱的骆驼和羊，或者是，经历苦寒之后的一杯奶茶。神秘而渺远的游牧生活在她的笔下拥有了可亲可感的质地。在游牧民族与外界之间，李娟以自己的观察拆去了屏障。
李娟出生于新疆奎屯建设兵团，很早便开始了游荡的生活。她生性内向，不愿出门，邻居也很少知道她在屋里写些什么，名气更多是从新疆以外向那里扩散。很多人惊异于少年时期处于闭塞环境，又没有接受完整教育的女孩竟然能够写出这样的文字。
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邮件采访时，李娟说：“我从小喜欢阅读，热爱写作，小学时代就渴望长大能当作家。因此有今天的命运从来都没感到过奇怪。”24岁时，她出版了自己少女时期所发表的散文结成的集子《九篇雪》。之后，散文集《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走夜路请放声歌唱》《冬牧场》以及她三年前完成的《羊道》三部曲相继出版。这些文字都是她自己的生活，草原上的所见所闻，出门打工的经历等，不啰嗦不重复，读来饶有趣味。
此次上海书展并没有李娟的专场活动，她似乎更愿意呆在一群作家中间，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我不善于和不熟悉的人交流，还是笔头子利索点儿。”当《第一财经日报》提出当面采访的邀约时，李娟这样回复。所幸，她在上海找到了电脑，很快，邮件回复就来了。
私心也觉得自己不错
第一财经日报：你的第一部作品《九篇雪》虽然没有《羊道》系列那么有节奏感，但已经形成了你个人的风格，非常干净、有趣。在此之前，你为写作做了哪些准备？你觉得自己的写作能力来自哪里？
李娟：阅读是必不可少的。我从小喜欢读书，痴迷写作。如果说准备，从小学时代就开始的这十几年的文学爱好就是我最大的准备。
写作能力的来源当然是阅读和观察，可能还得有一些运气。我想这是绝大部分写作者的共同经验吧。
日报：一些关于你的介绍中说，最初你是在能够搜集到的小纸片上写下文字，这是不是真的？
李娟：有些夸张了。不过最初投稿的文稿的确很随意，大多是各种各样的作业本和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页面。因为在牧区的时候总是纸不够用，甚至很多时候一行之内硬挤了两行字。细细密密，看着特费眼神儿。为此非常感谢出版我的第一本书的出版社的文字录入员，真是难为他们。
日报：你曾经在一本书的自序中写道：我的表达意愿依然还在。想问问，现实生活中什么触发了你的意愿？
李娟：这个很难几句话说清吧。类似于命运一般的东西。既有生活的变化，也有个人的特殊经历和特殊的情感需求。并且远不止于此。
日报：很多人，比如陈村，惊异于你能够写出如此漂亮的文字，还有人说你是天才（你在书中否认了这一点）。对于这些“惊讶”，你是怎么看的？也许在一般人看来，写出这样的文字的概率要远远小于生活在城市里、读过大学的人。
李娟：我不知道这种概率是怎么算出来的……可能没读过大学的人都很少想到要写作吧。而读过大学的人都特喜欢写……
我感谢大家的赞美，很多时候也会感到心虚。但更多的时候，私心里也觉得自己很不错呢。
日报：直至目前，你的写作都是关于你自己的经历的。但生活免不了重复，能够化为文字的东西或许会慢慢减少。你会有其他的写作计划吗？
李娟：别的作家生活可能在重复，可是我从没重复过……视野在不停延伸，经历将更加丰富，情感也更加饱满稳定。写作也越来越舒适自在。说实话我不能理解写作“瓶颈”是怎么回事。抱歉，我会粗暴地认为那是为生命力和创造力的局促而找的借口。
至于将来，写疆外题材也罢，写小说也罢，对我来说，都并不是什么改变，都是自然而然的流淌。
这世界不能离开游牧
日报：你在写作《羊道》的时候住在扎克拜妈妈家。请问你当时选择住在她家是什么机缘？住了多久？
李娟：我早就有体验此种生活的愿望。但当时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很突然地就下了决心并立刻实施。扎克拜妈妈是我们同村的邻居，之前有过少许接触。
我们共同生活了三个月。所以只写到深山夏牧场便戛然而止。但这段日子令我终生难忘。
日报：从你的描述中，我感到这种游牧的生活是非常艰苦的。是什么让你下决心与她们一起居住，而不是描述另外一群人？
李娟：的确艰苦，将来，除非生活的必须要求，我想我不敢再尝试第二遍了。当时，一是因为我的确对这样的生存景观深深震动，深感兴趣；二是在各种阅读中，我从未读到过关于这种生存景观的最直接最体贴的文字，便很有野心，想成为第一个做这件事的人。
日报：在扎克拜妈妈家生活的时候，每天都那么劳累，你如何能够挤出时间来写作和记录呢？
李娟：硬挤。
日报：在扎克拜妈妈家，你是一个视野开阔的作家、一个在城市工作过的女性。你如何设定自己观察她们的视角？
李娟：首先，我的视野未必开阔，只是生活经验与牧民不同罢了。
我是一个汉人，一个作者，和牧民之间的差异无法抹杀。我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的理解程度下得到他们的认同，在共同生活中放下自己的固有认识，试着去理解自己不能认同的一些观念和传统，不轻易否定，不乱作判断。同时，也不盲目融入，不过分热情。
日报：在《羊道》三部曲中，你的文字始终是温和友善的。在与当地哈萨克族人生活的过程中，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在他们身上，你有没有反观自我，然后获得一些启示？
李娟：感受实在太多。特别想说的是，我们这个世界和这个地球不能离开游牧这样的行为。我们大多数人之前对游牧行为的认识都太过偏狭、自私。
我在和任何人、事的接触中都会反观自己吧，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世间的修行者。
人物档案
李娟，散文作家，诗人。1979年生于新疆。一度跟随家庭进入阿尔泰深山牧场，经营一家杂货店和裁缝铺，与逐水草而居的哈萨克牧民共同生活。1999年开始写作。出版有散文集《九篇雪》、《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羊道》系列等，曾获人民文学奖、上海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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