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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下山人迟暮

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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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你能不能从世上得到一个馒头?”1926年的民国,当道士何安下从山上到了西湖,这是他考虑最多问题。

他初遇一个好心的店主,面对对方侃侃而谈也不过赔笑一句“还是给我个馒头吧”,再到为店主报仇之后躲入寺庙,思考也不过“我该如何生活呢?我知道许多修炼的秘诀,但我没能力从人间赚回一个馒头”。等到他经历了各种奇遇——无论是太极高手还是藏传活佛,无论是中统特务还是民国高人,抑或日本武士与纳粹博士,无论是武林恩怨还是个人情仇等,他再次回到西湖边上,仍旧驻足第一次停留的垂柳下,恍惚之间回想起当年,还是能不能从世上得到一个馒头。

徐皓峰的小说《道士下山》也可以叫作民国道士奇遇记,甚至也可以搞怪地说是馒头奇遇记。馒头对于国人除了谋生之用,更有生老病死的关系,禅宗曾用“咬铁馒头”之说比喻,而“土馒头”更是中国人坟墓之代称,唐人说“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宋人善七言,继续有言是“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 。

对于大众而言,徐皓峰是新近为人所知的人物,不少人是因为他作为《一代宗师》的编剧之一而关注到他。其实徐皓峰自己也拍电影,不过目前还是无缘得见。好几年前他写《逝去的武林》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他。

《逝去的武林》好在其纪实性质,闲散平实中讲出过去武术乃至民国历史的数十年黄金时代。李仲轩1915年出生,2004年去世,天津宁河县人,形意拳大师唐维禄、尚云祥、薛颠的弟子,武林名号“二先生”。

其家族为当地世家,但因为武术,放弃为官机会,也遵师命不受土地,34岁自武林退隐,晚年看门为生,为“中华武学最后一个高峰期的最后一位见证者”。《逝去的武林》中主角是李仲轩先生,作为见证者,徐皓峰只是退居台下,但整理挖掘之功不可小看,这部非虚构作品可能是徐最为扎实的一本记载,他的后期虚构作品的演绎以及发展或许都可以从中找到根基。

现代人拒绝浪漫也享受不来,在新派武侠小说之后,我本来觉得当代人写不好武侠了,没想到徐皓峰的《道士下山》很不错,这也是我看他的第一本小说——据说徐皓峰写小说时候用“徐皓峰”这个名字,编剧拍电影又用徐浩峰,我在这里就谈写小说的徐皓峰吧,无非一个武侠迷的个人观感,本文所谈就是小说《道士下山》,电影《道士下山》应该不会去看了。电影和小说本身是两种特质,一个追求画面与理解,一个追求意向与深度,这也使得二者区别很大,用媒介来说,一个热媒体,观众接受为主,一个是冷媒体,读者还需想象填充。

上述一点对于既是导演又是作家的徐皓峰深有感触,他举例说起古龙的代笔小说《那一剑的风情》之恶劣,“将古龙以往小说的桥段集中在了一起,看得人毛骨悚然。好桥段是在一个故事里自然生出来的,有前因后果,如同脑袋长在身上。此小说,则是一堆脑袋簇着,无身无脚,状如闹鬼”。这本小说从小说而言很差劲,从剧本而言却很成功,这就是小说和剧本的最大区别,“没人认为它是古龙最好的小说,但它是我们追求的剧本。”

徐皓峰认为写作时思维程度深,构思阶段思维程度浅,在新书《坐看重围——电影〈师父〉武打设计》特别强调,“而编剧的痛苦在于,人人能看懂的好剧本,往往不是剧本,是一个像小说、素材、公告的怪物。”至于写诗歌小说,“则要像防敌一样,避免公告的概括性和逻辑性,支离破碎才是诗歌小说”。可惜世人常常本末倒置,“多数人用公告之法写小说,以读报的方式读小说,常有‘真棒,几乎是报告文学!’的赞语。社会信息含量多,并不等于艺术价值高。小说的艺术价值在于洞察不同时代的人类处境——我们活在什么局面里?局面就是命运,小说的美感是揭示命运,而非论证和评判”。

小说与电影的不同,很多时候也注定小说是个人创作,电影是集体作品,看风格,小说更为明显。有人说徐皓峰风格可以追溯到平生不肖生等人,不过我觉得明显可见他推崇古龙,不仅在于古龙文字技巧,更在于对武侠新路的探索。他尤其欣赏古龙绝笔小说《猎鹰赌局》,他在《道士下山》的前言就如此夸奖,“每篇都写得很有自制力,惜字如金,国画一样留白……古龙在生命力衰微时,焕发出创造力,留下武侠小说的新鲜路数。此路数会有后续者,我便试着沿此路数去写民国的江湖。”

《猎鹰赌局》是短篇而成,彼此衔接,但对于很多武侠迷甚至包括我,都不会觉得《猎鹰赌局》是古龙的上佳之作。对晚年古龙的欣赏,可以看出徐皓峰旨趣的导向,这是与过去武侠名家不同之处。

武侠小说真是童话,无法认真对待,有人说金庸是少年,古龙是成年,其实武侠都是少年心态,金庸是青衫少年,梁羽生是白面书生,古龙则是牯岭街少年。而徐皓峰不是,他的文字偏向老练,整个作品气质是老人视角,这或许与他研究道教有关,也与接触民国老人有关。他在短篇《国士》里面写老人,也写得令人神往,很少看到有这样笔触写出昔日的士绅派头,“北方上首的主客位置,坐的是鲇鱼眼老人,他穿了新衣,通身的黑色大衫套深红色外袄,花白发丝油亮。在座老者皆衣着华贵,相貌堂正。按北京话讲,名家须‘养样’,养得有模有样,让人望而生敬,场面周旋占尽优势。……席间,名家们络绎不绝地跟他搭话,风土人情、时局政治,礼貌得体,言辞风趣。一度恍惚,觉得活在这帮人中间是如此惬意。”

《国士》主角郝远卿本来不解北方风情,已动斗念,但“望着这帮年久成精的人”,也不得不感慨,“人老了,竟可长得这么好看!”读者此处,也是一样感慨,而徐皓峰小说,其实也是属于老得好看的特质。

《道士下山》虽然是徐皓峰武侠处女作,但他沉寂多年出手,天然就是老人派头,慈悲又残忍。书中说起背叛以及复仇,尤其是店主一家的故事,何安下为了报恩,就弄沉了店主妻子以及后夫的船,因为他认定二人有罪,至于店主妻子是否真的谋杀是否真的罪有应得,书中并没有确定,似乎又是如此无关紧要,这是残忍的地方。

又一节说生日,“人的生日,并不单是妈妈生你的那一天,还有很多,能令你心境改观的,便是你的生日。”某种意义而言,如果一直观念更新,那么就一直在重生之中。这是老人视角的慈悲从容之处,令人记取了钱镠给妻子的书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后人评价姿致无限,即使物事人非,也还是令人怀念。

其实,徐皓峰的老人视角写情爱虽然着力不多,但有独到之处。小说既然放置在民国背景之下,那是一个已经被启蒙的时代,他的小说中的女人反而比起以往武侠名家形象更为生动,比如写刺杀孙传芳的施小姐,以及保护杨杏佛的女秘书,都显得婀娜之余,不失刚毅根性。

现代社会吹捧年轻,其实还是浮躁。原因之一是部分老人失去自信意态之后的失态失仪,而据此找到的年轻人无非是迎合老人的投机之辈而已。看英剧,说起老年贵妇,都是说越临近凋零而越发美丽,所谓夏日最后一朵紫罗兰。

老辈人写民国,按照感官写就是,比如《侠隐》就是这一平铺直叙也觉得好看,也是占了年龄的便宜;但是后代人写,吃力很多,不得不借助老人回应以及想象,一不小心,就有伪书伪人,比如一个朋友就曾评价《一代宗师》里没有一个真人,就是马三看起来还真实一点。徐皓峰的可惜与可贵都在这里,有挑战也有磨炼。

徐皓峰小说令人激动,但是并非没有障碍缺憾。大家觉得他写硬派武侠出众,这也使得他的武打过于写实,而且从小说而言,他的武侠类似古龙笔触,但是连开头精彩结尾草草都有些类似——据说古龙当年开头写得精彩,是为了借开头从出版商那边拿到预付书款,所以不得不精彩吸引人,但是拿到钱之后往往寻欢,拖稿代笔难以避免,导致他的小说往往虎头蛇尾。至于徐皓峰,虽然也说过编剧拖稿各种桥段,他显然是比古龙认真很多,结尾也比古龙有章法,但是中间部分往往有不如开头处,或许也是期待表达太多而失去收敛。

这些缺点也源自武侠小说叙事套路的本来局限。《道士下山》中写民国军阀乱世甚至日本特务犹可,等到纳粹博士出现,就充满违和感,毕竟武侠叙事还是在中华叙事之中才能完成,否则就有中西医的冲撞感。这种违和感在武打电影更多,甚至是烂俗桥段流行,徐皓峰接受采访也说武侠电影打洋人未必是民族情绪,只是商业动机,李小龙成功了,后面只能按照这个套路来。

正是因为现代感冲撞,武侠小说很少写到现代,只有退回到古代,才是安稳平和的所在,这是一种叙事策略的自我退让与自我保护——新派武侠兴起于晚清民国,却绝少写当下,即使梁羽生第一部写《龙虎斗京华》,开创新派武侠,这个故事发生在义和团时期,往后他的小说年代却继续往更久远处衍生。从写民国武侠这个意义而言,徐皓峰是填补了空白,与此同时,他也不可避免要面对可能的冲撞甚至滑稽。

虽然武侠小说和武术是两回事,但是武术在民国的兴起与凋零,多少应对了武侠小说的热度。民国时代,武术被称为国术,推崇是保家卫国,私人根源反而次之,李仲轩老人就说“勇气和本领要报效国家,对于私人恩怨,摆出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最好了。练劈拳的时候,不准在人多的地方练,不准占别人的地方。遇到有人生事,不准动手比武,要学会以理服人、以德服人,要留着时间习武,不要卷入是非中,虚耗了光阴”。

武术的热闹背后,也少不了各路军阀乃至国民政府的重视,武馆遍布全国,武术比赛是也真打实斗,这多少也因为战争情况下期待培养民族尚武精神。尽管如此,这是短暂的辉煌,随着与武术并生的职业(如武馆、镖师等)不再存在,如今的武术已经流于表演性质。

此外,徐皓峰小说中有很多野狐禅套路,有笔记性质,比如猕猴桃可长生不老、白猿刺客、日本人自带大米等掌故,看起来又好玩又有些怪力乱神的感觉,未必没有典故,但是不可全信。不过好就好在他没有文人写武侠喜欢掉书袋乃至炫技的趣味,闲闲写来倒是比其严肃考证有意思,毕竟这是武侠小说,不是严肃文学——二者或许趣味无高下,但是好坏标准不同,严肃小说是庙堂训话,如同师友,不得不激人思考,武侠小说是江湖夜会,如同老友,一本正经反而端着,失之亲切可爱。

某种意义,武术和武侠小说,本身都是迟暮的艺术,注定会在历史中消失,如果能够留下一二存照,也是对于旧时光的眷顾,给予当代人一个回忆的念想,李仲轩说得更好,“人听戏会受感动,在天地万物中也会受感动,有感动就有功夫。一感动,拳架子里头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到时候,琴棋书画、山河美景、禽兽动态都可以借来入象。练武人学了文化,能比文人用得还好,都能用在身上。唐诗也是象形取意,练形意,练得诗兴大发似的,就对了。”

要消失的东西最终会消失,但不改初心与初衷即为豪情本色,而记忆留存以及口口相传也是一种不朽的方式。我有一种感觉,或者毋宁说是一种期待,《逝去的武林》是徐皓峰的一种理想原型以及知识宝库,他后来的小说,不断回溯,只是为了使得《逝去的武林》的人物以及时代更为立体生动而已。如果能够做到而且坚守上述这点,其实是对于过去的社会、过去的人物、过去的武林,所能给予的最大善意与温情,就像徐皓峰所言,“武侠本是一种情怀,无须写尽,如三少爷的剑,虚刺一两下,对手便意会到自己的胜负生死”。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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