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关大明
一切都太突然了。小女孩的手里还拿着饼干，正准备享受美味的夜宵；父亲刚给女儿发了短信，还在重温优美的风景；老人才晾好换洗的衣服，准备早点休息，养精蓄锐，继续旅程。
然而，一场旅行却意外成了终点，一次再见却永远成了诀别。一条船，最后的转身，牵动亿万人的心；一条江，不息的奔腾，带走无辜者的魂。
2015年6月1日21时28分左右，长江湖北石首段监利县域内，载有458人的“东方之星”游轮突遇龙卷风，轮船瞬间翻沉水中，仅14人生还。
灾难面前，是紧张，是焦急，是无助，是困惑。人们紧张船上400多人的性命，更何况其中还多是老人；人们焦急救援能否再快点，毕竟时间就是生命；人们无助于灾难面前，即使隔岸相见却无力回天；人们困惑这熟悉的流水，何以卷起夺命的波澜。
中国，已经见证了太多的灾难。地震、水患，天灾难料；车祸、坠机，人祸难防。面对灾难，我们该怎么办？
从时间维度来看，灾难有其自身的发展周期，可以分为灾前预警、灾难发生和灾难重建三个阶段。就此次沉船事件来看，我们在各个阶段仍有许多值得改进和反思的地方，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不要忽略任何一种可能
据中央气象台报道，根据气象雷达监测资料分析，船舶倾覆是由龙卷风引起，风力在12级以上。6月1日20时以后有一条带状雷暴回波自西向东经过监利县，雷达观测到的最强回波21时06分出现在监利西南侧15公里处，强度为50dBz，回波高度7-9公里，移动速度30-40公里/小时。
我国并不是龙卷风多发国家。目前我国已有16种突发气候灾害预警信号，包括台风、暴雨、暴雪、寒潮、大风、沙尘暴、高温、低温、干旱、雷电、冰雹、霜冻、大雾、霾、道路结冰、雷雨大风、森林火灾，其中并不包括龙卷风。而且，根据现有技术，对龙卷风的预测还难以实现。即使如美国这样的龙卷风多发国家，在投入大量经费进行研究和预测的基础上，也只能做到提前8-10分钟预警。实际上就是发现已经形成的龙卷风，然后进行预警，尽量减小损失。龙卷风之所以难以预测，一是由于其尺度很小，直径不过百米左右；二是由于持续时间短，通常不过十几分钟。所以有时候连气象仪器也难以监测。
但概率小不等于不发生，难监测不等于没预兆。
据统计，我国东部地区每天发生龙卷风大约有200-300个，其中灾害性龙卷风大概在10-15个左右。就时间而言，一年之中多发于春夏两季，一天之中多发于下午3-4点。
此外，龙卷风作为强对流天气，很少会平地骤起。强对流天气通常伴有冰雹、强降水、雷雨大风、能见度下降等恶劣天气，即使不发生龙卷风，对于江面航行也是非常不利的。“东方之星”沉船灾难发生之前8小时，湖北省气象局曾发布气象预警，并特别提到湖北长江段会有强对流天气出现。根据长江海事局副局长李江的说法，当地的海事人员通过在岸上目测，发现这一块降雨由小雨变成了中雨，甚至有向大雨发展的趋势，所以及时发出了预警，主要是想提醒船舶注意航行安全，采取必要的措施，确保自身的安全。而且根据幸存乘客的回忆，当晚九时开始降雨，不久之后，船身开始倾斜，随即倒扣江中。
可见，这一灾难发生前并非没有征兆，只是并未引起各方人员足够的重视。常言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知道，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一定的概率。可能航行遭遇极端天气的概率很小，可能长江上卷起龙卷风的概率很小，可能游轮翻船的概率很小。但事关生命，任何小概率事件，最后都有可能变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暂且不论船长在此次灾难中的责任如何，需要引以为戒的，不仅是船舶，更包括游客。如今新闻报道里的路怒族、空怒族比比皆是，如果船长当时选择抛锚停船，会不会产生船怒族。旅游公司着急挣钱，乘客也不愿无故耽搁时间。而当今社会这种“急急如意令”的状态，无疑也暗中促使了船长不惜“铤而走险”。如果船长尊重他人的生命，乘客珍惜自己的生命，这场灾难也许可以避免。
人类依旧不是大自然的对手
10级风，掀屋拔树，11级风，波涛澎湃，12级风，巨浪如虹。根据报道，致使此次灾难发生的正是短时的12级大风。狂风肆虐了一刻钟，而沉船只用了一分钟。人类在大自然面前还是那么的不堪一击，无论我们拿着火把，还是掌握核弹。科技的发展，总是给人征服自然的错觉。我们能修堤拦水，我们能穿山开路，我们能驱云见日，我们能催雨解旱。但我们还是不能摸清自然的脾气。突发的地震、汹涌的洪流、连绵的降雨、持续的干旱，我们在斗争中发展，在发展中妥协，在妥协中学会尊重，然而灾难，却始终不可避免。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船长来不及求救，乘客来不及逃生，监测来不及发现。我们印象里的长江游览，应如“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应如“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当古人的轻舟舢板换到今天的豪华游轮，留给我们的不是昔日的美景，反而成了心痛的灾难。大自然不会厚古薄今，因为它没有情感。它不会故意让你快乐，也不会存心让你难过。东方之星的船长，子承父业，已经在船上工作过35个年头，曾经获评过“个人安全先进”。然而，这个靠江水讨生活，靠江水得荣誉的人，最终还是栽在江水之上。这一瞬间，机械设备没有用了，个人经验也失效了，一艘70余米长轮船和船上400条生命只能任由大自然的摆布。
面对灾难，紧急的救援让我们看到了国家的努力。事发当日，主席和总理及时作出批示，不惜一切代价救人；6月2日，原本为汛期准备的三峡库区开始减少出库流量，为救援提供便利；相关安监、消防、公安、医疗、军队等多个部门投入大量人员和装备参与救援。迅速的反应，高级别统一指挥，不惜一切代价的抢救原则，经历过多次灾难的经验和洗礼，我国的灾害救助体系已日臻完善，政府在救助中的主体地位作用得到发挥和体现。尤其是经历过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可以说中国人面对灾难，无论从理性的认识上还是情感的体验上都提升了一个级别。政府的救援速度和力度得到民众的认可，非政府组织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参与到救援工作之中。而此次灾难，由于事发突然，且救援专业性强，就更突出了政府救援的作用。虽然我们极尽所能，想要救出一个是一个，但最终的结果，却仍是绝大多数乘客不幸地离去。
如此大比例的遇难人数，与船上乘客的年龄构成不无相关。据悉，船上游客多为“夕阳红”旅行团成员，年龄多在50-80岁。这一年龄的群体，在正常的社会生活中都是弱势群体，在灾难面前更凸显其群体的易损性。一是生理性的易损性，想从倒扣江中的游轮里逃出，对于普通人而言都难于登天，更何况老年人；二是社会性的易损性，价格低廉的长江之星游轮更受节俭的老年人青睐，但游轮缺少自动报警装置，使得灾难发生三小时后才得以发现。生理上的弱势和消费习惯的偏好，让老人们在灾难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而对于这种“夕阳红”老年团，我们今后是不是可以再小心一点，再稳妥一点，让老人们带着愉快上路，带着平安回家。
给生命以最后的尊重
对遇难者的搜寻，救援人员不惜徒手清理废墟；对遇难者的搬运，救援人员都是轻一点，再轻一点；对遇难者最后的装扮，入殓师用自己的体温将他们的肢体复原。逝者长辞，我们能做的，唯有给予生命最后的尊重。
目前，救援工作已基本结束，东方之星轮船也已拖入安全水域，等待灾难原因的进一步调查。
5天4夜的救援，每位参与者都体现出对生命最大的敬意。然而，当整个国家都心系沉船安危的时候，却有人借此行骗。6月2日，一名游客家属收到两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称其家属被武警直升机送往广州某医院救治。经过核实，广州医院并未收治过此次游轮倾覆的伤者，此后，该诈骗者也给家属发来道歉短信，声称自己“不是骗子，只是一时发了神经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灾难之际，这不是善意的玩笑，而是对生命恶意的戏谑。利用家属对亲人生还的希望，诈骗也好，“神经”也罢，都是不可原谅的。古今中外，总是不乏想发国难财的人。他们利用灾难引起的社会失序，坑蒙拐骗、偷抢劫掠，对已经饱受折磨的人进行二次伤害。他们伤的是受害者的心，丢的是全国人的脸。对于这种人，天理不容，国法不容。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此种伤天害理的行为，必将受到正义的审判和法律的制裁。
除去此一不和谐的插曲，整个事件的善后工作也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除了遇难者遗体、遗物的认领和相关赔偿之外，心理救助在灾后的作用也越来越得到重视。
一是对于直接受害者的心理救助。此次事件的直接受害者包括幸存者和遇难者家属。对于幸存者而言，死里逃生虽然避免了生理上的灾难，但心理上的恐惧同样让人煎熬。幸存者之中，甚至有一位是之前汶川地震的幸存者。我们难以理解两次劫后余生对这个人而言是何种体验，只希望他能够对生活始终抱有希望，对生命始终充满感恩。对于遇难者家属，400多条生命的离去，可能是上百个家庭的诀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多少“子欲孝”安排的父母远游，最终却得到“亲不在”的噩耗。对遇难者亲属的心理疏导，要帮助他们走出丧亲之痛，接受无妄之灾，在怀念亲人的同时，早日回归正常的生活。
二是对灾害救助者的心理救助。当搜救者发现水中已经静止的遗体，当入殓师面对眼前曾经鲜活的生命，他们的心理受到的是何种的冲击。发现了船上年龄最小的3岁小女孩遗体的90后战士说：“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洗个澡，再睡一觉”。为东方之星提供志愿服务的入殓师在朋友圈写道：“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轻轻擦去他们身上的污秽……我的心在流泪。”高负荷的工作，高强度的压力，对于灾害救助者而言，他们的心理承受着旁人无法想象的冲击。研究表明，重大灾难的救援人员往往会产生心理行为问题，噩梦、头痛、情绪沮丧等问题可能会延续很长时间。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工作，更是关于生命的修行。
三是对普通大众的心理救助。普通大众通过各种媒体的报道了解灾难事件，虽没有受到直接的伤害，但可能将他人的灾难感同身受，产生替代性心理创伤，并由此产生一些心理问题甚至行为方式的转变。对于这种弥漫于普通人之间的负面情绪，除了个人自身的适时调整外，媒体在宣传上也要负起相应责任。对事件的报道要真实客观，对舆论的引导要积极向上，不造谣、不传谣，让民众在灾难中看到希望，在痛苦中学会坚强。
每一次灾难都是警醒，每一次失去都应铭记。当我们对航空安全警惕、对陆地交通警惕之时，此次事件又敲响了水上交通的警钟。逝者已逝，缅怀他们的同时，我们更应吸取经验和教训，进一步加强我国防灾预灾工作，完善灾害救援体系，避免类似的悲剧再一次发生。愿我们在灾难中成长，在灾难中坚强，珍惜生命，是对逝者最好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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