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书娜
81年前的6月7日，鲁迅先生在《中华时报》的副刊《动向》上发表了一篇发人深省的文章《拿来主义》：“中国一向是所谓‘闭关主义’，自己不去，别人也不许来。自从给枪炮打破了大门之后，又碰了一串钉子，到现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义’了……我只想鼓吹我们再吝啬一点‘送去’之外，还‘拿来’，是为‘拿来主义’。”
可能鲁迅先生万万没想到，他老人家的“号召”终于在81年后的今天实现了，并且是广泛实现，更没想到的是，“拿来”不再是“光荣”的事，而成为社会发展的病痛。
今天，我们再提“拿来主义”，则是源于一个有着110年历史的中国著名大学陷入一段引起公众广泛争议的“抄袭门”事件。
“拿来”已成习惯？
5月27日，中国知名大学——复旦大学迎来了她的110岁生日，学校举行盛大庆祝，对外发布了时长4分51秒的校庆宣传片《To my light》。但没想到，这段不到5分钟的宣传片却将这所百年名校带入“舆论漩涡”。
宣传片推出不到一天时间，便被网友发现系抄袭东京大学2014年宣传片《Explorer》(探索者)，这被复旦定位为“美丽科幻+人性叙事+硬朗大片”的宣传片，无论是创意、镜头、文案还是画面细节，都存在高度相似。都是戴着头盔的女性漫游校园，都走过图书馆的书架、面对鱼缸、看到古代文献、在派对上跳舞……最后，女生脱下头盔。不同的是复旦为试飞工程师、东大为宇航员。
到了28日下午，这部宣传片已经从复旦大学官方网站、微博、微信公众号等平台全部下线；傍晚6点左右，复旦大学又在官方微信发布了名为《日月光华 旦复旦兮》的另一版本宣传片。但不料，很快又有网友指出，这一新版本的宣传片明显抄袭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宣传片。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除两部短片被网友质疑外，复旦大学110周年校庆的一个标识也被网友指出，与早前发布的苹果Touch ID的图标“神似”。有网友调侃道，复旦大学应该改名为“复制大学”。
陷入“三连抄”的复旦大学处于风口浪尖，以往的事迹也被网友重新扒出来。一时间，复旦大学陷入“舆论漩涡”，百年名校的名声似乎毁于一旦。
5月31日，复旦大学发出致歉声明，“我校视频《To my light》涉嫌抄袭，造成不良社会影响，损害了学校声誉，伤害了大家的感情，对此我们表示真诚致歉。”
至此，“抄袭门”事件暂告结束，但关于中国教育制度弊端，大学学术抄袭、行政化严重、创新不足等话题却并未结束，反而愈演愈烈。
就在复旦大学陷入“抄袭门”之前，BBC中文网报道，2014年有约8000名中国在美留学生被学校开除。在被开除的学生中，学术不诚实的比例占22.98%，学术表现差的比例占57.56%。有评论称，“这两起事件，警报般凄厉地奏响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教育体系的安魂曲。”
其实，这两起事件，并不是个例。去年，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被爆发表的论文涉嫌大量抄袭国外论文。除了北京大学，近几年，其他大学也陆续爆出论文抄袭事件。但当北大这一中国人心目中最神圣的学校都与“抄袭”联系在一起时，我们便开始扪心自问：中国教育怎么了？
不止中国教育，近两年，中国电视行业出现的各式各样综艺节目，如《奔跑吧，兄弟》、《爸爸去哪儿》等，其概念、形式乃至内容几乎都是从国外移植而来；还有科技领域，中国版的facebook、中国版的苹果……难怪惠普的前CEO、现在的共和党总统参选人卡莉·费奥里娜说：“中国人考试没问题，但他们就不会创新，很缺乏想象力。他们不创业，他们不创新，所以他们现在来窃取我们的知识产权。”
照这样看来，“拿来”似乎真的成了中国人的习惯。网上也有言论称，“中国拿来文化已成时代通病”，但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历史上我们可是“送出”国家。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四大发明”至今都为世人称道；明代“郑和下西洋”将中国的丝绸、瓷器等“推销”到国外；更远地说，春秋战国时期孔孟思想到现在还为外国许多人推崇；鲁迅先生写《拿来主义》的文章，就是抨击当时国民政府一味地“送出”而不知道将国外的先进发明创造为我所用。
从寻找历史正当性来说，这几个简单的事例就可以反驳“中国‘拿来’已经成为习惯”的说法，但为何近几年内却频频爆出“抄袭”事件呢？
模仿还是抄袭？
从历史上来看，我们没有“抄袭”的传统，但中国人却善于“模仿”。
古人善于改写别人的诗句，然后创造出新的诗篇，我们将之称之为“引经据典”。而到了现代，我们将美国的facebook进行改造，使之更适合中国人的特点，成为中国的人人网，我们则称之为“微创新”。
“微创新”这个洋气的名字，则是由“红衣教主”周鸿祎给起的，即“99%模仿+1%创新”。那99%的模仿是否算是抄袭呢？
对抄袭和模仿的认定，各个国家的法律都有明确的规定。关于学术抄袭的认定，美国算是严苛的，不能抄袭别人文章的原话，即使没有抄袭原话，如果文章的观点和别人雷同，也算是“观点抄袭”。
所以，如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复旦大学的宣传片只能算是“模仿”。但从学术抄袭角度来说，虽然不是原封不动地拿来，但是观点、场景、创意等则和东京大学的宣传片存在高度的雷同，有明显的抄袭嫌疑。
网上也有人辩解说，在复旦“抄袭”的短片中，总长4分51秒，而东京大学的短片只有2分13秒，其余的2分多钟并不是抄袭，而是复旦原创啊，所以，顶多算是模仿。
但作为学术机构，当然要按照学术的标准来执行。这也就是为什么公众能容忍山寨手机、山寨人人、山寨综艺节目的存在而对学校造假揪着不放了。
大学，是观察一个社会创新的窗口，也是一个国家的创新希望。模仿、抄袭是创新匮乏者的唯一捷径。当“抄袭之风”刮进学校，并且有越演越烈之势时，那我们的教育者及其管理者就该反思一下出了什么问题。
因此，复旦大学“抄袭门”事件后，有许多专家评论认为，这并不是个例，而是中国教育问题的集中爆发，将之归结为中国教育制度的弊端，呼吁教育制度改革。
笔者在攻读硕士研究生时，导师也曾经常对中国教育表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些导师为了完成职称考核，拿学生的论文作为自己的；许多学生为了毕业，花高价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这样的学术氛围怎能有创新之作呢？
我们不能否认，中国教育圈内目前存在的问题，如官僚化、学术腐败、功利性等和大的社会环境没有半点关系。但教育改革的背后是整个国家思想的转变。陈寅恪先生曾提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学校要保持学术独立，学生要保持思想自由、人格独立。但在快速致富的社会心理下，学校、学生中有多少个能静下心来做研究？
我们害怕，当学校这片净土被污染后，当借鉴、复制、移植成为文化生产的常态时，尤其是青少年将抄袭的产品作为一种时尚时，民族的希望在哪里？我们还能培养出大师吗？还能创造出影响世界的文化思想吗？这也就是为什么“抄袭门”能够引起公众如此激烈讨论很重要的原因。
鲁迅先生在《拿来主义》结尾处写道：“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
“拿来”为我所用，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化，这是目前中国大多数创新产品、创新思想的形式，但就像鲁迅先生在81年前所批判的不加选择地“拿来”一样，中国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99%的模仿+1%的创新”的“微创新”， 更需要99%的“颠覆式创新”。
“万众创新”路还有多远？
曾经“99%的模仿+1%的创新”模式，给中国带来了“Made in China”的奇迹，但中国制造的品质并未随中国经济地位的崛起成正比。经济数量的翻倍增长，并没有带来相应的质量提升。经济增长模式粗放、环境污染、资源流失、社会贫富差距扩大……这都是经济发展付出的代价，而这都是因为缺乏价值的创新。
哈佛大学商学院教授迈克尔·波特在《竞争优势》一书中提出U型价值链理论。波特认为，每一个企业都是在设计、生产、销售、发送和辅助其产品的过程中进行种种活动的集合体。但并不是每个环节都创造价值，实际上只有某些特定的环节才能创造价值，而这部分才是企业的核心优势。在U型价值链中，“中国制造”大多是充当“加工厂”，只能从事零部件、加工制造和装配业务，长期处于中下游的低端位置，而高设计、高技术、高科技等居于U型价值链上游的创新性活动，一直与中国制造无缘。
在经济发展初期，模仿生产他国产品尚可以理解，毕竟靠着模仿也产生过一些有影响的企业。韩国、日本，在经济发展初期，也曾模仿过欧美国家。但一个国家要想提升发展质量，就不得不有自己的原创品牌，而中国就到了这样的发展拐点。但显然，中国目前很缺乏创新人才，缺乏创新型企业。
自去年始，政府提出“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这一新的发展模式。李克强总理曾乐观地说道，“形成‘万众创新、人人创新’的新形态，体力加脑力，制造加创造，甚至可以开发出先进的技术乃至于所谓颠覆性的技术，中国的发展就一定能够创造更多的价值，上新的台阶。”这是国家层面提出的长远发展宏伟目标。
但当学校的最后一片净土都陷入“抄袭”、买卖职称的漩涡时，当精致的利己主义、快速致富的心理笼罩社会时，“万众创新、人人创新”的路还有很远，“中国创造”之路也将会走得很艰难。
在写这篇文章时，笔者脑海中一直浮现一个问题：如果鲁迅先生活到现在，看到中国大地上如此多的山寨产品、山寨文化时，他又会写一篇怎样的杂文呢？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