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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奈保尔杯酒人生

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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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

一切都偏离了正轨。世界应该停止,可它却在继续。

——《半生》

V.S.奈保尔(V.S.Naipaul),在国内近年名声走高,尤其是他的非虚构作品。即使不少中产阶层新贵,也能随口列举其“印度三部曲”云云,这倒是也反衬一个事实,国内无论普通民众还是智识阶层,似乎对于非虚构写作热爱大于虚构小说。

细究起来,这种偏好背后的社会化心理学其实颇为有趣,最早奈保尔的粉丝是喜欢《米格尔大街》之类的文艺青年,如今则有些变化。非虚构已经成为不少文化圈子的文化标签以及热门图腾,抑或越是变动浮华时代,人性反而愈加趋向于“求真”?不过我个人对于非虚构以及小说的分别,看得不是那么分明,对于我来说,只有好和不好的作品,而不存在真实和虚构的分别。反是好的作品,即使是小说,好的小说家一定是传神临摹了上帝创造的世界,而非虚构,即使力图写实,其实也受限于写作者的观察力与表现力。

换而言之,大师自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生活,虚构的真实比起非虚构更真实,重要的是感受和观察,而不是写作意愿——就像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她写过很多重要的文化批评(这算是非虚构?),她在她唯一写过的剧本《床上的爱丽丝》中,就大胆宣称“真实发生的事情没有一样具有丝毫的重要性。”

从这个意义来审视奈保尔的小说,在非虚构的狂热之下,或许存在被忽视甚至低估的可能。作为一个叛逆而挑剔的读者,我对于奈保尔阅读,刚刚开始于2014年。此前因为很多文艺青年对于他非虚构的狂热,反而让我却步,不过2014上海书展之后,在读者觉得犀利的奈保尔老了之际,我开始阅读奈保尔,结果非常喜欢,读了《我们的普世文明》《信徒的国度》之类非虚构之后,我开始阅读他的小说,觉得不比非虚构差。

《半生》篇幅不长,可以视为一本小书,有人说《半生》像一部小说的上半部,技巧不算成功,我觉得这种截然而止其实也算一种创新。这种感觉就像长长的午睡过后,怔忪间发现时间已经过去许多。过去的时光怅然如已经冰凉的下午茶,即使如何迷失,一切还得继续,如书中台词,“一切都偏离了正轨。世界应该停止,可它却在继续。”

《半生》出版那年,也是奈保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一年。而《半生》虽然篇幅不多,视角却不断变化,从古印度到现在印度再到英国再到非洲再到德国,几乎囊括V.S.奈保尔写作的大部分主题:种姓差异、阶级归属、男女性事、身份认同……在我看来,就是在一个变动的世界中,一个无根的人在漂泊中失去自我又寻找自我的反复故事,这甚至不仅是奈保尔作品的母题,也是奈保尔人生的写照。

人生和写作在奈保尔的生命中合二为一,他的身份是英国作家,1932年生于特立尼达岛上印度裔家庭,1950年进入牛津大学,随后开始写作,他游历世界,同时也获得无数世界荣誉。对应着《半生》,近乎以一个蒙太奇的手法闪现男主角漫长半生中的浮光掠影:作为婆罗门与贱民之子,男主角威利从小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属于我的位置,而婆罗门父亲对于母亲的轻视让他仇恨父亲。为了让这个孩子远离自己,父亲利用各种关系让威利来到伦敦,结果威利来了伦敦之后才意识到父亲的难处,这个世界他看不懂,甚至连印度也变得看不清,他在伦敦的生活充满了疏离与迷失。在伦敦他开始了性与写作,最终惶惶然跟着一个葡萄牙与非洲混血女孩来到非洲,非理性的非洲对于威利始终隔阂神秘,混血殖民者的生活如同悬在半空,夹在葡萄牙人与非洲人之间。威利在欺骗与性中怅然若失,18年后终于离开非洲,离开妻子的生活。

威利的一生,充斥着躲避与躲避躲避,童年躲避家庭紧张关系,青年躲避陌生的世界,而成年后又躲避在妻子的生活中,通过婚外情来躲避自我与妻子……在躲避中,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倒是令人想到中国古人的一句诗“半生踪迹任浮沉”。这是看似一个极端的人生,其中不少片断,却是每个普通人都或许经历的一生,就像另一位文学大师J.M.库切的评价,“奈保尔是英语文学大师,《半生》的文字干净冷酷,有如一把匕首,留给读者的不是笑料,而是悲凉。”

威利的人生如同浮萍,他依赖每一个能够依赖的人,所有选择无非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从去英国再到离开英国,他因为世界的疏离而逃避,又因为逃避而加剧内心的疏离,“如果你不习惯依赖政府、法律、社会甚或历史,那么你当然只能相信运气或星座,不然你就只有去死。”

《半生》故事动人,但是和奈保尔多数作品一样,其文本深深充斥着能量,高密度的智识外溢以及超水平的文艺细节构成阅读的刺激与惊喜,这本来也就是小说比非虚构更为迷人的原因,故事重要,但是并不唯一,这是一个开放的想象通道,尘世真实在这里毫无价值,这里有更为接近真理的真实。

在逐渐了解奈保尔的作品以及生平之后,我在不同作品可以逐渐发现奈保尔自身的诸多真实痕迹,诸多虚构情节隐秘对照着他真真假假的个人往事,比如威利在伦敦的孤独遭遇在奈保尔作品中闪现多次,而威利在非洲的浪荡游冶,也令人想到奈保尔的招妓偏好以及他那位没有结婚的情人。真假与否,非虚构与否,都不再是自传还是小说的判断表现,一切显得全书开头有“本书虚构”的免责申明有恶搞性质。

恶毒一向是奈保尔的风格,这里的恶毒是一个作家对于洞悉世事能够得到最高赞誉之一,而好作家往往都有一套哲学,这套哲学不必讲真与善,却必须有美与力。《半生》也是如此。开篇就是威利的中间名“萨默赛特”受到同学嘲笑,他问父亲为什么,父亲却郁郁回答这是英国大作家毛姆的名字,从而引出毛姆来访的往事。有趣的对照是,奈保尔自身的名字也有来历,在他的传记中我们得知其来由。上世纪30年代的中美洲,一个家境贫寒的婆罗门爱上一个16岁女孩,求爱暴露之后他们成婚,后来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全名为维迪亚达·苏拉吉帕拉萨德·奈保尔,这是一个昌德拉国王的名字,意为“智慧的施与者”,“远在十一世纪初,维迪亚达国王与伽色尼的马哈茂德交战,后者以入侵印度而臭名昭著。对于这个男孩,这是一个恰当的名字。”V.S.奈保尔自己如此回答“这个名字气度超凡,非常特别——我为了这个原因而珍视它。我觉得我要做大事。”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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