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爱与悲哀
第一财经日报
赵松
一个懒散无能而又家境衰微的男人庄造,在母亲安排怂恿下,跟富舅舅的女儿福子搞到了一起,然后赶走了能干却不可爱的老婆品子,开始了可以不必担忧生计的新生活。谷崎润一郎的小说《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就是在这样一种“大功告成”的背景下拉开了帷幕。说实话,拿着这本小书,翻过头几页,还真不知道这位大师到底会如何烹制这盘小菜。
惨淡经营着自家小铺子,却连房租都交不起,出于现实生计的考虑,庄造的母亲想法跟有钱的哥哥家结成亲家,这样既让自家有了经济靠山,又解决了哥哥那个行为放荡的女儿福子的人生归宿问题,实在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的精明之局。原来的媳妇品子虽然能干,但生性要强,又出身卑微(酒吧里的服务员),把她赶出去自然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对于这位带着个不成器的儿子艰难当家的母亲来说,谁家的日子谁知道,比起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之类的,更重要的还是活得踏实。更何况她那个三十好几了还不务正业、除了玩猫什么都不爱的儿子庄造,本来对品子也没什么感情可言。再者说了,就算真有感情,又能值当几个呢?老人家办这种事儿倒也是干净利落。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搅局者,竟是那只猫。
没有这只猫,整个故事就无从说起。谷崎润一郎那大师烹小鲜的妙手,也正是通过这只猫才施展得淋漓尽致,展现出如此丰富微妙的情境与婉转多姿的叙事。在他的笔下,母猫莉莉从出场到换主,再从逃离然后又回归,它在不知不觉中牵动的,不只是人物的心思,还触动了原本以为只是在看一出平常人家离合小闹剧的读者的心。在这个过程中,谷崎不仅写猫性写得极为生动细腻,写被猫的得失搞得心荡神迷的人物也写到了骨子里。另外他似乎要提醒读者的是,在这个世界貌似平稳的结构中,任何一个环节发生位移都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变故,在一个看上去诸事就位的家庭里更是如此。或许还可以引申一点,越是那种平庸的缺乏情感与精神纽带维系的家庭,就越是有着异常脆弱的结构关系,就像小说中庄造家那样,只不过拿走了一只猫,原本人人满意的“和谐状态”转眼就乱了套。因此在谷崎的手中,这只母猫就像一根针,不仅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那几个小人物的神经、搅乱了他们的心绪、改变了他们的想法,让庄造母亲精心构建的好局濒临毁于一旦的窘境,还巧妙地编织串联起整部小说的结构。在小说中,最出彩的章节,全都是因为这只猫的在场。
如果只是匆匆读过,容易简单地把这本小说看成是描述人与猫的非常之爱的,庄造对母猫莉莉的爱,以及弃妇品子得到莉莉后被启发出的爱。但实际上只要稍微深究就会发现,整部小说恰恰呈现的是一种无爱的生活状态。且不说在庄造、母亲、福子和品子这几个人物之间无爱可言,单是说整天喜欢跟猫厮混在一起、达到一种近乎沉迷状态的庄造其实从根本上说也不知道爱为何物,他在情感模式和心理结构上,更像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而不是成熟的男人。他对猫的迷恋,从本质上说并不算一种真正的爱,猫之于他,不过是逃避现实的寄托之物而已。在很大程度上,他对猫的那种感情,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式的自我陶醉。当然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感情状态和某种天真的气质,他才显得有点可爱。而对于品子,得到了向来不喜欢她的猫之后,先是被猫的逃脱打击了一下,随后又被猫的意外归来以及柔顺地依附于她感动得要命,以至于爱心开启爱意泛滥。但她的这种感情状态,也不是爱,而是一种同情。因此这本小说所描述的,其实是几个既不懂爱也不会爱或者说没有爱的能力的人之间的关系。正因为有这么一个无爱的小世界,母猫莉莉才会显得那么的重要,会有那么强的作用力,能驱动人物发生那么多的纠结与矛盾。
小说从开篇的那封品子处心积虑写的讨猫信开始,直到最后庄造去品子所在的妹妹家偷偷看猫那一场戏以他落荒而逃告终,似乎多少都带有那么点家庭轻喜剧的意味。但是放下书细一琢磨,尤其是回想起品子和庄造在各自的状态下呼唤“莉莉”的场景,就会有种深深的悲哀渐渐地浮了上来。品子费尽心思要猫,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赢回庄造这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庄造的母亲百般谋划促成庄造抛弃品子娶了有钱舅舅家的福子,不过是为了给陷入困窘的家庭和废物儿子弄个保险而已;而福子之所以会嫁到姑姑家,不过是父亲给她这个没人敢娶的不良少女找个比较放心的安身下家;莉莉呢,这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无从理解大家心思、在不经意间成了众人关注焦点的母猫,在故事发生时其实就已进入衰颓残年了。当故事进入高潮之时,季节刚好是深秋,在逐渐浓重的萧索气息里,所有的人物都在不知不觉中以各自的方式面临着一场空的结局,而那只猫的生命,也所剩无几了。这时候你才会感觉得到,那股悲哀森冷的气息已悄然弥漫在字里行间。
从结构上说,谷崎在这部小说中设置的多重三角关系也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庄造、猫与品子,庄造、猫与福子,庄造、母亲与品子,庄造、母亲与福子,庄造、品子与福子,还有庄造、母亲与猫,正是如此多重的三角关系在情节推动与场景设置中的有效运用,使得这部小说获得了丰富而又变化微妙的结构和肌理效果。但这些三角关系在整体结构中又并不是几何式的,而是此起彼伏、轮转不断而又互为荡动式的,它们在谷崎的语流中不时地组合又不时地解体,最终化为细小的碎片隐没在无尽的悲哀气息里。
整本小说的情节其实并不算复杂。复杂的,是人的心理活动。谷崎润一郎描写人物心理的方式很特别,总的来说既不是那种冷眼旁观剖析式的,也不是人物内心独白式的,而是渗透式的。这种渗透式心理描写,其特征是叙述者在描写人物心理的时候就像是个隐身人或淡淡的影子,一方面他以一种自然贴近人物的方式去写人物的心理,并让这种描写在不经意间渗透在叙事的过程中,一方面他又让这种渗透在叙事中的心理描写不时转入人物自白的状态,但又点到为止、决不漫延,因而不会让读者有半点絮叨的感觉。这种渗透式心理描写的效果,就是能不知不觉地让读者沉浸于某种语流里,感觉跟那个隐形人或影子般的叙述者的话语融合为一体缓慢地顺流而动,进而获得了一种超近距离的感受人物的气息并不时体会其心思的状态,而不再有旁观的感觉。也正是在这样一种明显得益于日本传统小说技巧的心理描写方式的支持下,谷崎润一郎让读者体验到的,是独特的叙述与阅读恍然交融的效果,唯有如此,那些小人物的平淡乏味的生活琐事里所隐含的悲哀,才会像深秋的薄雾一样,在最后故事戛然而止处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