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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宝村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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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商潮流席卷城市的同时,一个个村庄也因此改变。法治周末记者探访的这个鲁北小村,就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当下许多淘宝村的变迁与问题

文/图 法治周末记者 潘琦发自山东滨州

在电脑旁倒立了约1分钟之后,胡健重新回到了座位上。他的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就在这一小会儿的功夫里,屏幕上原本已经安静的对话框再次闪个不停。

“一干起来,整个人就跟机器一样。经常挂挂倒立,有助于缓解颈椎。”他一边盯着屏幕,一边跟法治周末记者解释道。

虽然才25岁,胡健已经是一个有着8年经验的淘宝店主。他的淘宝店主营草柳编制品,一年的销售额过百万元,而客服目前就只有他自己。

在山东滨州博兴县湾头村,像胡健这样的淘宝户,有七八百户,占整个村子的一半左右。这些人家大都从事草柳编制相关的生计。数据显示,早在2013年,湾头村的草柳编制品销售额就已超1亿元。

像湾头村这样,活跃网店数量达到家庭户数10%以上、电商交易额达到1000万元以上的村庄,也被称为淘宝村。

阿里研究院2014年年底发布的《中国淘宝村研究报告(2014)》显示,截止到2014年12月,全国发现的淘宝村数量已达211个。而在一年前,相关数字还是20。

事实上,伴随着淘宝村井喷式的发展,是政府和电商在农村电商领域的关注和投入。2014年,商务部推出了“电子商务进农村”示范计划;而农业部推出的“信息进村入户”工程也早已展开。

同在2014年,阿里巴巴推出“千县万村”计划,宣布在未来3年至5年内,建立一个覆盖10万个行政村的农村电子商务服务体系。京东、苏宁等电商也推出了各自的类似计划。

有分析认为,在淘宝村自然复制和政府推动的双重作用力下,未来5年至10年,淘宝村的数量将继续快速增长,并最终实现常态化。

全村齐“熬夜”

除了村里一纵一横的两支主干道略有喧嚣,上午10点多的湾头村很是安静。

在村中的小巷里穿梭,大部分人家大门紧闭,看起来和一般的农村别无二致。巷子里许久见不到人影,甚至让人一度认为:这又是一个没能逃脱空心化命运的村子。偶有院门大开的,一眼望去,院里面是高高摞起的草柳编成品和编织用的材料。

“(村里)看着挺安静,其实都在家卖东西,没有闲着的。”村民安志胜笑着对记者说,等到下午4点钟以后,村里就是另一番模样。“下午4点开始,一直到天黑,卖的货都往快递公司送,特别热闹。”

安志胜最初做草柳编的外贸生意,2005年开始转内销。也是从那时起,村里陆续有人做起淘宝。等到2010年左右,在淘宝上开网店已是普遍现象。如今,他家的藤编产品除了外贸出口,主要供淘宝店销售。在与法治周末记者聊天时,不时有年轻人来家里提货。

安志胜的儿媳李敏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因为做网店生意非常费心,大多数淘宝户都是只卖不做,像她家这样搞生产的只占少数。

生产的方式,仍是传统的家庭作坊式。因为家里场地有限,安志胜家十多个编工只有几个在安志胜家工作,大部分都留在自己家做活。模具、材料从安志胜那里拿,做好再送回去,自己只挣手工费。

安志胜还告诉记者,村里消耗的大部分材料来自外地。像藤编的材料要去广西或者东南亚买,而草编用的蒲草则主要来自河北白洋淀和山东东营。“黄河三角洲一个水库就两千多亩地,有的是(蒲草)。去了直接包水库。”

据村里的老人介绍,在过去,湾头村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正是那些生长在水中的芦苇造就了当地人做草柳编的传统。近一二十年来,草柳编这一传统副业慢慢的被村民们做成了产业。只是近几十年的填水造地导致芦苇锐减,已远远满足不了需求。

五十多岁的安志胜不会用电脑,家里的淘宝店由自己的儿子、儿媳两个人打理。李敏说,因为做淘宝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要求比较高,湾头村里大都是年轻人经营网店,老年人做编织、打包、发货等体力活。

“一般干淘宝的都睡到十一二点,起来以后开电脑,处理图片,下午打包、发货。等晚上睡觉就十二点以后了。”李敏说,如此一年下来,大概能够赚到一二十万元。

胡健一年也可以赚到十万元左右。但代价却是“连上厕所都没时间”,他坦言自己压力大。

“精神都崩溃了。这个东西,玩着干不好,投入全部精力就太累。如果没人看着出去会儿,问题就太多了。有收到东西坏了的,有不喜欢的,都得处理……”胡健说着一皱眉头。

网购也“任性”

在淘宝上卖东西的同时,湾头村的村民们也在淘宝上购物。

“都是剁手党。”李敏自嘲,“我习惯在淘宝上买东西了,价格一般比较划算,而且也省事。一年下来花了好几万元。”

李敏说,她家的网购消费能够占到全部消费的百分之八十。“买衣服、鞋子还有吃的,比如南方水果、进口食品。”她举例道。

胡健家同样经常网购。“现在不论你在哪,大家都能买到一样的东西。”胡健说,他的女儿刚刚6个月,用的纸尿裤就是在网上受到热捧的日本某品牌。

事实上,在湾头村网购已经非常普遍。有些老年人不会上网,就让自己或者周围的邻居买。

“我们家干活的多,一买就是七八份。”李敏说,“这边没有栗子,我从网上买的他们吃着好吃,就要求帮忙买。”

此外,因为网店发达而聚集在村里的一二十家快递,也让网购取货异常方便。在村里,一家全国知名快递公司的员工小姜告诉记者,他们家每天发往全国各地的货物有一千多单,而收到的货物也能有四五百单。

李敏告诉记者,湾头村虽然是农村,但是消费水平很高。基本上开淘宝店的家家都有汽车,每到逢年过节,就会组织自驾游。

胡健还在县城买了一套100平方米的房子,过着白天在村里经营网店,晚上回县城住的“双城生活”。据他透露,像他这样在县城买房的,自己家周围还有二三十户,整个村子则要更多。

此外,因为做网店时间自由,村里人娱乐性消费也比较多。“像KTV,这边消费就比较高,有时去聚会一花就是好几千。”李敏说。

李敏的说法得到了湾头村村委委员安宝忠的印证。安宝忠说,从事电商让村民们的精神面貌、物质生活都有很大的提高。

“再就是人与人相互之间的关系层次。以前的时候,邻居之间闹矛盾的很多。最近几年时间,像两家人之间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的几乎没有,有纠纷的话一般也是经济纠纷。”安宝忠说。

生活方式的改变还体现在广场舞上。吃完晚饭,老年人就会聚到广场上跳舞。而年轻人则已经“根本就不会种地”,他们或者把地留给年龄大的人管理,或者干脆转租给别人。

安宝忠还特别提到,过去很多年轻人不上学了就在家里,整天无所事事,成为“不稳定因素”,但近几年因为都有活干了,社会治安也改善了很多。

不仅如此,很多在外工作的年轻人也被吸引回来。贾培晓就是其中之一,他在企业里做过行政,也做过小买卖,但最终还是回到村里做起了网店。

“我们这里是‘三无’,无孤寡老人、无留守儿童、无夫妻分居。”他笑着说。

利润率大幅下滑:从100%到20%

贾培晓的生意如今已过千万级,他是村里仅有的五六个天猫卖家之一。在他的公司里,除去编工,还有专职的客服、美编。

用人需求也让贾培晓发现,在农村想吸引并留住人才并不容易。“很多大学生出去读完书不愿意回到农村,父母这一辈也不希望他们回来。就算在济南能拿2000元(工资),回来能拿到3000元也不愿意回来。”贾培晓说。

胡健也碰到了同样的问题。“招网店客服”的牌子已经在外面放了一年有余,但至今仍未招到合适的人。“昨天来了一个,干了一上午就跑了。”

在他看来,留不住人的原因很多,“有嫌累的、有嫌赚钱少的,还有嫌条件不好的”。不过,乡村和城市的差别被胡健认为是最主要的原因。“农村没有城市繁华,工作环境也差,也没有写字楼。”

韩倩在贾培晓的公司里已经做了一年多的美工,此前她在济南做水利工程设计。

她坦言,虽然在外房租开销大,也经常加班,但家里让自己回来时也“挺头疼”。“现在感觉比在外边好。压力小,工资也基本都能存下来,以前在济南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钱。”不过,村里缺少娱乐的地方还是让她有些耿耿于怀。

事实上,招工难的问题已经从美编、客服蔓延到编工。安志胜告诉记者,在4年之前,一个熟练编工每天大概赚50元,现在已经能赚到100多元,人工费翻了一倍不止。但即使这样也不好招。

一同上涨的,还有材料费、快递费和房租。

“原来房子不值钱,现在很多人租来当仓库。像路边的房子,过去2000元(一年)现在8000元,几年就翻了4倍。”胡健说,蹭蹭上涨的成本加上日趋激烈的竞争让大伙的利润率直线下降。

“头几年100%(的利润率)都达到过,现在也就20%。”贾培晓说,由于产品同质化,竞争中甚至出现了恶意压价的情况。此外,模仿、抄袭的现象也非常严重。往往自己费了很大功夫研发出来的产品,一经面世就成为大路货。而网店盗图的现象也是不胜枚举。

“农村是一个熟人社会,你的样子他可以用,他的样子你也可以用。大家对于知识产权保护没有意识。你把产品拿出来,可能他看一眼就会。”贾培晓说。

贾培晓正计划建一处厂房来搞高端研发,并以此打造品牌。在他看来,想要彻底解决同质化的竞争问题,还得靠品牌。不过,像他这样做的在村里仍是少数。

据安宝忠介绍,目前村里注册公司的淘宝户只有三五十户,有自己品牌的更是凤毛麟角,很多店仍停留在低层次的竞争上。

村民反思:缺系统性“规矩”

在安宝忠看来,如今淘宝越来越专业化,对于新进入者来说,意味着难度越来越大。“像我们刚开始做的时候大家都在一个水平上,现在要面临的对手都是练了十几年的老手和专业化程度很高的人。”安宝忠说。但他表示,即便如此,围绕着电商产业链仍有事可做,比如包装、配送等。

据安宝忠介绍,受湾头村的带动,周边许多村庄都出现了手工编织,其中有几个村也成为淘宝村。

而随着淘宝村的井喷式发展,培训,也成为当地培育和引导行业发展的一个重要手段。

“培训在2013年以前是个空白,此后包括政府,还有一些个人开始重视这个事情。有些时候政府的行为是滞后的,像培训这些去年官方组织过几次,但是我感觉效果都不理想。”安宝忠介绍说。

安宝忠说,当地企业自己组织培训效果要更好,“都是实用的东西,每次都是爆满”。这些培训也是免费的,费用由企业自己承担。

博兴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王志强则表示,目前县里组织的培训主要是中低端培训,下一步将借助企业力量开展高端培训。他同时表示,要想根本解决人才问题,关键还是要从内部培育。

王志强还说,从2013年开始,县里出台了在湾头村建立电子商务产业园区规划。园区将集网店、仓储、物流、金融等配套于一体,以满足发展需求。但因为土地指标没下来,项目目前无法推进。除此之外,县里还通过政府购买服务、设立专项资金等方式,开展了一系列的扶持措施。

“现在还是需要一个系统的管理,比如成立行业协会,制定产品标准。通过制定行业规范整合一些资源,现在家家户户没有统一的规范、统一的管理。”安宝忠说,这两三年这方面也在尝试做一些工作,但行业协会目前还没有正式成立。

安宝忠认为,淘宝村缺少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专业的电商人才,或者是给当地配套的第三方淘宝服务商。“现在在江浙沪一带,服务商可以帮忙搞营销推广、产品设计,但是湾头村还没有。”

安宝忠说,现在得到实惠最大的是快递,“坐在家里就钱挣了”。

但王志强也指出了一个问题:虽然物流很发达,但监管只到市一级,而且大件物流目前仍是一家独大。“物流很关键,必须得解决买家和卖家的权益保障问题。”他说。

工业化是淘宝村的死路

专访北京大学中国社会与发展中心主任邱泽奇

 法治周末记者 潘琦

法治周末:在您看来,是哪些因素促成了淘宝村井喷式的增长?

邱泽奇:农村电商的发展,主要基于以下因素的促动:一是互联网络对农村的覆盖,让农村成为了整个网络社会的一部分,即连通性;二是电商平台和物流的发展与使用的便捷性,让农村产品(不一定是农产品)获得了流动的机会;三是市场需求的多样化;四是农村一部分先锋群体在熟人社会中的示范作用;五是政府或某类组织的中介作用。井喷,是农村电商发展迈过了发展曲线第一个拐点之后的正常现象。

法治周末:这一模式是否具有可复制性?

邱泽奇:以非农产品为特色的淘宝村,是具有可复制性的,尤其是其组织模式、生产模式、服务模式。

法治周末:淘宝村也面临着一些问题,比如产品质量保障等。

邱泽奇:农村电商的发展会出现诸多的问题,像同质化竞争、产品质量保障、服务质量保障,都是可能面临的问题。淘宝村的持续也面临升级换代问题,不仅以农产品为特色的淘宝村面临如何提高产品质量、保障产品质量、发展特色产品、提升服务品质的升级换代问题;以非农产品为特色的淘宝村更是面临这些问题,这是因为,以非农产品为特色的淘宝村存在产品的易复制性。面对这些问题,创新,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法治周末:这种创新体现在哪些方面?

邱泽奇:首先从产品来说,比如江苏沙集是一个以非农产品为特色的淘宝村,这有点像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乡镇企业,生产的产品很容易被标准化和工业化。如果有实力的企业能够生产出标准化的、成本比它更低的产品,它就很容易被取代,所以它必须做出具有独占性的产品,这样才能使它的存在有理由、能持续。因此,创新的问题体现在各个方面,从产品创新、服务创新,一直到特色或者叫个性的创新。

当然有些东西是没有办法替代的。比如新疆的和田枣,生产和田枣的独特气候环境不可能搬过来,因此具有独占性。独占性的产品最重要的在于服务质量和服务方式。如果不注意保持自己的独占性,淘宝村会很容易演变成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乡镇企业,这是特别需要警醒的事情。

法治周末:为什么这么说?

邱泽奇:让淘宝村起步和发展是没有问题的,难的是可持续,难的是避免走上乡镇企业的老路。乡镇企业除了因产权不清导致的除了效率低下以外,更重要是产品的等级、产品的质量、对环境的污染、尤其是产品的同质性等一系列因素的影响。具有独占性的产品、高质量的产品,大都活下来了,且逐步发展成为了品牌化的产品。比如波司登,从乡镇企业起步,在发展中实际上是走了工业化的道路。淘宝村如果要发展,如果走工业化的路,则是一条死路。原因是,淘宝村的优势不是大工业的优势,恰恰是个性化的优势,没有个性化,就没有生存和发展的机会。只有小批量、特色化,才能让淘宝村借助电商平台和物流平台获得发展。

法治周末:随着淘宝村的发展,曾经充满乡愁的传统村庄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邱泽奇:传统的乡愁是建立在传统农业生产模式基础之上的——聚族而居,生产和生活上的互助,以及交通与交往的相对封闭。信息社会的发展或许会留住一部分传统的居住格局,但传统的生产、生活模式在“互联网络+特色生产”发展的冲击下,会逐渐消失,传统的乡愁也会逐渐改变。

责任编辑:李欢欢 SF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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