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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人大代表、南开大学校长龚克:

中国产经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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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何苍 马志强报道

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国务院总理李克强深情地说:“教育是今天的事业、明天的希望。”

就在总理做报告的前一天,全国人大代表、南开大学校长龚克在接受《中国产经新闻》记者采访时也说:“没有教育的增加,就没有对未来的投入。”

这位即将进入花甲之年的老校长,一谈起教育、谈起高考,顿时显露出壮年一般的神采与关切来。

症结何在?

对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历来诟病者不少,维护者亦不少。不过,经历各种讨论甚至争辩之后,多数人最后都会得出一个结论:无论它有多少弊病,目前它是相对来说最为合理、最为公平和最有实际可操作性的人才选拔方式。

因此,一届又一届学生,终究是在这独木桥上前进,或者掉下。

在龚克看来,高考的症结,其实在高考之外。说白了,就是供需差距过大。

“优秀的教育供给和百姓的需要差距太大了。”他掰着手指跟记者算道:“现在每年差不多1000万高考生,但百姓心中比较优秀的学校就30余所,它们一共招多少人呢?15万人!才占1.5%左右,这在全世界的比例都是比较低的。”

他还摆出了另一个数据:美国前200名的学校,能够覆盖美国80%的考生,而且这200所学校中的大多数名列“全世界前300”。

“供需关系没有这么紧张,所以高考录取上就灵活得多。”说到这里,这位老校长脸上禁不住显出几分羡慕、几分无奈来。“如果我们能够让百姓有这种感觉,拿天津来说,你如果考不上南开,你可以上天大,上不了天大上天财,如果哪个都差不多,那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最后,他说:“长久来讲,必须改变供需关系。”

的确如此,中国人口总数远高于美国,优秀的教育资源却少得多。中国也应该有100所到200所优秀的学校以供选择,才能缓解百姓们关于高考的焦虑。

不过,也有声音说,高考本身就是选拔的平台,并不是所有人都要上大学的。中国的高考,就是为了让适合上大学的那批人被选出来。对于这个观点,龚克坚决地表示了不认同。

“我们要追求的是人的自由平等发展,高等教育一定会走向普及,更多人要享受到。”

他解释说,高等教育实际上教的是思维方式。在中学时,学生们只学会了在一个理想的、准静态的世界里来思考问题。在那个世界里,物体要静止不动,要么匀速运动,要么匀加速运动; 在那个世界里,摩擦力要么没有,要么在每个点都是均匀分布; 在那个世界里,火车永远准点、路线永远是直的或者是规律的……总之,中学时我们只学会了原理,却从来没有真正地去认识过这个世界。

可是,在真正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变化的,而且这变化都是不均衡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有更高级的工具来认识这个世界,而高等教育恰恰给了我们这样的工具和思维方式。

所以,“这样的教育是要走向普及的,不能保留在小范围。只有少数人享受高等教育,这样的思路不符合整个人类的发展方向。将来,年轻一代应该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要越来越多地有自己的判断。”龚克手往下一压,坚定地说。

龚克的坚持,与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所说的“要保证投入,花好每一分钱”、“让每个人都有机会通过教育改变自身命运”,是完全一致的。

怎么破?

既然高考的症结在于供需矛盾,那要“破题”,还是得从增加投入上想办法。

对此,龚克毫不含糊:“教育必须优先发展,因为它会影响一代人。”

他表示,教育有基础性、全局性和先导性。基于这三性,它能够影响整整一代人,影响到所有行业的方方面面。

经济增速下来之后,政府财政收入也下来了。但在一些刚性的支出上,该花还得花,甚至要增加。4%,这个数字历来是一条“红线”,即对教育的投入占比。龚克表示,为了达到这个比率,政府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是,不能因为达到4%了,就停止增加对教育的投入。

“仅从数字上看,4%,从全世界来看,是发展中国家的中等水平,发达国家更不用说了。”龚克谈道,我们国家的经济总量是世界第二,人均量也在不断发展,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坚持教育优先发展的策略是不行的。

“我认为,‘十三五’期间,也就是从明年起,应该提出更高的目标,提升教育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这件事是很有用的,过去的历史经验也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没有1978年的高校扩招,就很难想象,是谁来做这些事。”他说。

教育和百姓是息息相关的。从百姓角度来说,他们最愿意把钱花在哪里呢?主要就是教育和医疗。财政收入,首先应该提供百姓最需要的基本公共服务。

至于有人提倡的“教育私有化”,龚克同样表示:看百姓自己的选择即可。

一般来说,私立学校会比公立学校贵很多。但只要它有质量上的竞争力,就会有消费的群体,不必限制其发展。但是,这不意味着政府可以放松对教育的投入。

“政府绝不能把教育完全推给市场,如果是政府的基本公共财政投入,想要免去这方面的责任,是没有道理的。”

如何改?

在当前形势下,要给教育改革尝试空间。虽然要充分考虑现状,但也不能拘泥于现状。这是龚克对于教育改革的观点。

“其实大家对于高考所有负面意见,集中到一点,就是担心破坏了公平。而在教育界,我们更担心的是,改革不能够正确引导教育发展的方向。”

他举了一个例子:现在教育界强调通识教育 、全面发展,取消文理分科,就是为了淡化专业性。但是现在却有省份试行高考报志愿先报专业,然后在这个专业里选择数所学校,这样,就可以淡化学校之间的档次分别。

但是问题来了,对于十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如此过早地对自己的人生领域进行成熟合理的定位,太难了。很多人上了大学之后,后悔、转专业甚至退学回去重新高考。这种专业导向的录取方式,转专业难度自然更大了。

“人的发展有自然的规律。中学的孩子们接触的基本就是家庭和老师,要越出这个眼界去选择自己的未来,是不现实的要求。”龚克说,比较好的、国际上相对成功的办法,就是保持比较宽泛、基础的教育,如牛津、哈佛、剑桥等名校,在本科阶段都是不分专业的,中国的高等教育在本科阶段也会越来越宽。但是,这也有另一个问题,从百姓角度讲,又担心孩子负担过重。

此外,全国人大代表、中山纪念中学校长贺优琳对于新的教改方案表达了一个担忧:加重语文和英语的分量会对农村孩子造成不公。对此,龚克强调了高考的导向作用。

“高考确实要慎重选择必考科目,因为它会一直导到小学里去的。如果我们认为确实是必要的,是人的发展所需要的,那只要你确定下来,不管人们怎么抱怨,一定会在这方面相应地有资源投入。”龚克说。

总之,高考改革要充分考虑现状,但也不能拘泥于现状。“否则,就没必要改了。”

此外,对于和普通的高等教育有所不同的职业教育的发展,龚克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高等教育和职业教育虽然是两种类型,职业教育更侧重于训练,但在我看来,职业教育应该向普通高等教育靠拢,而不是反过来。”龚克解释说,职业教育其实就相当于企业给学校“下订单”,产品就是学生。短期来看,现在的“订单”式培养对当前的就业有利,但是,如果不能够给“产品”足够的知识基础,5年后,他们能否适应新的“订单”?

“今天的订单和5年之后是不一样的,是吧?今天订单来的这些人,是否适合我5年之后的转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挑战。难道要把他们都换了,5年后重新弄一批人?”他反问道。

实际上,一般高等教育,除了要能适应职业,还要适应行业变化。21世纪恰恰是变化比较快的、新的科技革命正在推动的关口。比如,电动车一朝发展起来,传统汽车行业立刻就面临极大的变化。也许现在那些通过职业教育培养出来的学生,把汽车盖掀起来,根本都不认识了。

“能不能适应这个变化,取决于培养过程中的基础知识掌握如何。所以职业教育也要注重基础培养。”龚克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