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雷:看尽30年的中国颜色
中国经营报
谭洪安
在30多年的职业摄影师生涯中,阎雷有不成文的“约法三章”:不拍黑白照片,不拍新闻照片,也不拍卖不出价钱的照片。
“地狱之王的霹雳惊雷”,阎雷喜欢用流利的中文这样自我介绍,并认真地模仿汉字书法的笔画,签下本名Yann Layma——他是一个地道的法国人,老家在巴黎以西数百公里的布列塔尼半岛。
自从1985年他23岁时第一次踏足中国内地,拍下第一组以中国为题材的作品以来,整整过去30年了。当初只身勇闯陌生国度的法兰西帅哥,已成富态尽显的中年“老外”,前前后后总共来过中国多少次,他也记不清楚了。
“除了美好的回忆外我一无所有。”他说。
彩色的灰度
1990年,阎雷拍摄的有关侗族生活的画册《歌海木寨》,一夜之间使广西三江和贵州黎平一带,成为外国游客与文化人类学者趋之若鹜的所在。1993年,他聚焦云南元阳梯田及当地哈尼族、彝族民众的图片专题《山的雕刻者》,获奖无数,26分钟长的同名纪录片,先后由世界上300多个电视台播出。2004年10月,他在巴黎著名的卢森堡公园举办《巨龙108像——20年摄影中国》个人影展,108张1.8米×1.2米的巨幅照片沿公园栅栏排开,蔚为壮观。他的大型画册《中国》同步在6个国家首发,初版印数75000册。同一个月,他的作品参加了北京故宫举行的《紫禁城国际摄影大展》。第二年,因为在中法文化交流方面的突出贡献,他还被法国政府授予骑士勋章。
成功的光环背后,有许多旁人未必能体会的曲折和迷惘。
1985年冬天与中国大陆的第一次接触(1981年他曾到中国台湾学习了大约一年中文),一度令阎雷“无语”:“在广州,统一的着装形成了一种浑浊厚重的灰色调,没有任何对比,没有任何颜色。这种色调,我至今仍不知如何捕捉……但是那里轻松随意的氛围太有诱惑力了,那种懒散松懈和正式僵化的奇异组合既让我好奇,又让我惊讶。”
阎雷对北京的第一印象也差不多:“北京城简朴的灰色氛围,像索然无味的白开水一样。干燥的风吹得啪啪作响,到处都是煤球的气味。但是这个城市有一种过时的魅力:城市散发着斯巴达式的诗意,没有汽车的大街上演着一出自行车的芭蕾舞剧,古老胡同中进行着隐蔽的生活。”
很多摄影师,往往都愿意用黑白照片以更深刻准确地表现那种沉重的“灰色调”。奇妙的是,翻开阎雷新近出版的摄影集《昨天的中国》,居然全部是彩色照片!“我从来不拍黑白照片。”他解释道,“黑白照片处理起来比较简单,没有太多色彩,对光线、环境的要求也没那么精确。”
最初那几年,他镜头里记录的中国城市——广州、北京、上海、沈阳、成都、武汉、大同、青岛——的风貌,以及当地的男女老幼的衣着打扮、精神面貌,今天看起来都不免土里土气,却读者仍可从画面中感受到,无处不在的一抹亮色,正在顽强地生长。
阎雷说,真实的生活本来充满色彩,为什么要把它抹去呢?
时间的彩色
对于此后多年作为职业摄影师游走中国的经历,阎雷在《昨天的中国》一书自序里,有一段精彩的总结:“在本书中,我所依据的是我自己的亲身体验,常常敏感于人生的起落、犹豫和脆弱,而刻意与西方人和中国人所写的报道保持距离,好让现场所留给我的印象能够保持鲜活和自由,能够为我的内心注入奇观,教会我他们的语言,让我学到另一种思维方式,与我分享当代中国激变所掀起的引人入胜的巨浪,而不囿于新闻和摄影风格。”
他说,新闻摄影师总是聚焦于重大的或突发的事件,很少关注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而他希望开拓一种新的报道风格,用绘画、摄影和摄像的方式来记录人类生活。早在1986年4月,他与几位同行头一次深入贵州山区,进行一场三个月的“冒险”旅行时,便怀抱着这样的目标。
阎雷的中国好友、资深摄影策展人那日松说,摄影是时间的艺术,很多照片都是过了多年之后回头看,才有价值和意义。阎雷拍摄的过去二三十年的中国,是那个时代生动真实的日常风俗画,中国人会发现许多特别温馨、特别美好的回忆在里面,这就是它的最大价值。
阎雷生长于艺术家庭,身上有着典型的布列塔尼人气质:才华出众、性格固执、喜欢离家出走。少年时代,他立志周游世界,同时也爱上了摄影。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正是他这样的顶尖人文地理摄影师的黄金时代。据他说,一个出色的专题图片故事,那时候杂志社能开价二三十万元求购。
通常情况下,阎雷有三种方式挣钱:一是他自己拍好某个专题故事后拿给经常合作的杂志社,对方一看这个故事很棒,谁都没拍过,怕别的杂志抢了去,会赶紧出高一点儿的价钱买下来;二是他有一个优秀的故事概念和拍摄计划,会去找杂志社谈,先行投资他买机票兼解决食宿费用;三是杂志社主动出资,请他去拍某个主题故事。
那段日子,阎雷的业务风生水起,欧美、日本、韩国和中国香港都有杂志争相采购他的作品。他经常会花上三个月或六个月,专心完成一个重要的题材。后来他回忆说:“我所依赖的是时间,是努力,是旅行,是一遍又一遍地去看,去发现更多,同时抓住一切机会按下我的快门。”
生命的黑白
中国古语有云:福兮祸之所伏。
2000年前后,也许是源自艺术家激情洋溢的天生气质,加上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严重的躁狂抑郁症几乎摧毁了阎雷的职业生涯,甚至于他的生命。还不到40岁的他,很长时间里都不能正常工作,而且治疗抑郁的药物副作用非常大,会导致强烈的时差反应,使他不再适合长途旅行。对一个天生的行者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为痛苦的呢?
经过长达数年的治疗和康复,病情趋于稳定。但当阎雷重新拿起他心爱的莱卡相机时,却发现那个原本了如指掌的世界和市场,已悄然发生改变。
一个最好的图片故事,如今顶多只能卖到七八万元了,价钱比以往下跌至少七成;杂志社不再向独立摄影师高价约稿,而是更经常地从网络上的海量图片库里搜索需要的作品;很多有名的杂志社、图片社不得不偃旗息鼓,连他一向敬重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也有点儿自身难保了。
大半辈子靠摄影活着的阎雷,不得不去考虑:照片不能再卖钱了,怎么继续生活?人人都能自拍的移动数码时代,职业摄影师是否没有了存在的意义?真正精彩的图片故事,还有创造出来的理由和机会吗?
到今年9月,阎雷才满53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但正如那日松所言,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10岁。长期的沉重病痛,固然消耗了“地狱之王的霹雳惊雷”身上本来无穷无尽的精力,对职业前途的忧虑,也可能增加了他心理上的重压。
与他相识相交10多年的那日松,对好朋友能够直面新的挑战充满信心。“阎雷是我见过的意志最为坚强的摄影家,”那日松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指与抑郁症斗争),他仍然完成了对自己人生奇迹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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